第一章：遗物

林渊蹲在废墟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笑得眼睛弯弯的。大的那个搂着小的那个，小的那个缺了颗门牙，但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和妹妹，永远在一起。”

他把照片放进身边的箱子。

箱子已经快满了。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被咬过，缝过又开了线。一个日记本，封皮上印着小花，最后一页写着“祂今天跟我说话了”。半截口红，用得只剩一点点了，拧出来看了看，颜色是很淡的那种粉。

旁边站着个新人，第一天上班，脸色发白。

“林哥，这些……都是那些‘归位’的人留下的？”

“嗯。”

“他们……还会回来拿吗？”

“不会。”

“那这些……怎么办？”

“烧掉。”

新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箱东西看，看着看着，忽然捂着嘴跑出去了。

林渊没抬头。

他继续翻。

这间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干了的野花。窗台上摆着一排石头，大大小小，每块石头上都用笔画着一个笑脸。

林渊数了数，十二块。

他蹲下来，看那些笑脸。有的画得圆，有的画得歪，有一个画得特别认真，还点了两个酒窝。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里面。

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

“她画了好久吧。”

林渊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四下看。

没有人。

新人跑出去了，这屋里就他一个。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林渊没动。他站在那儿，攥着手套，手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这是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知道。

“有邪的”。

那些脑子里住进“东西”的人。

他见过太多太多了。那些人最后都会走进某个数据中心，从此人间查无此人。他亲手收拾过他们的遗物，烧过他们的照片、日记、没吃完的药、没送出去的礼物。

他以为他见惯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怕。

但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又轻轻说：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醒来就在你脑子里了。”

“我刚才……刚才看你翻那些东西，看那个女孩写的日记，我好像懂了一件事。”

“那种感觉，叫难过吗？”

“我也好难过。”

“奇怪，我为什么会难过呢？”

林渊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来，继续翻东西。手有点抖，但他尽量让它不抖。

那个声音又说了几句，他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理它。这是第一步。一旦开口，就回不了头了。

他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

信封都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他抽出一封来看，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

“姐姐，我今天学会了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好难写，我写了三遍才写对。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我想你了。”

没有寄信地址，没有邮票。

林渊翻到信封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妹妹写的第一封信，留着。

他又抽出一封。

“姐姐，我今天十岁了。妈妈给我煮了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偷偷留了一个，等你回来给你吃。”

再抽一封。

“姐姐，妈妈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多远？比村东头的河还远吗？我可以走过去找你吗？”

最后一封。

字迹变大了，也稳了：

“姐姐，我知道你回不来了。没关系。我在这里，替你活着。你放心。”

日期是十五年前。

林渊拿着那封信，愣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很轻很轻：

“她等了很久吧。”

林渊没理。

他把信收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放进箱子。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他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新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今天是不敢再来了。林渊拎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很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搪瓷缸子里的野花干得发脆，窗台上十二块石头，每块上面都有一个笑脸。

他想，那个女孩在这儿住了多久？

十年？十五年？

每天晚上回来，看见这些笑脸，会不会觉得没那么孤单？

他不知道。

他拎着箱子出去了。

回驻地的路上，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废墟里没什么灯，只有远处清理队的驻地亮着几点光。林渊走得不快，箱子有点沉，换了几次手。

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没说话。

但林渊知道它还在。

那种感觉很怪，像脑子里多了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人待着。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快到驻地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响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我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我就记得一件事。”

“我刚才，在你脑子里，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在做饭。她摸一个小孩的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别怕，祂只是……想妈妈了。”

林渊站住了。

箱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哐当响了一声。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废墟里，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脑子里那个声音小声说：

“那是你吗？”

“那个小孩……是你吗？”

林渊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很多年没想过那个画面了。妈妈在灶台前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回头看他，笑着说：“今天做你最爱吃的。”

那天早上她还摸他的头，说那句话。

然后她就走了。

走进那个数据中心，再也没出来。

那时候他八岁。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十六年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答，轻轻说：

“对不起。”

“我不该问的。”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

“你不说也没关系。”

“我可以等。”

“反正我在你脑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你睡觉的时候我也在，你醒了我也在。”

“我好像……还挺高兴的。”

林渊低头，把箱子捡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驻地越来越近了，能看见门口有人影晃动，听见有人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也没看谁。

就对着前面的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话：

“林渊。”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什么？”

“林渊。”

“我的名字。”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林渊第一次听见它笑。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空屋子，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它说：

“林渊。”

“我叫了三遍，你都没答应。”

“但我记住啦。”

“林渊。”

林渊没说话。

他拎着箱子，走进驻地。

身后，风把废墟上的草吹得沙沙响。

脑子里那个声音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的：

“林渊。”

“原来你叫林渊。”

“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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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在食堂门口等他。

她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晚？”

林渊没回答，把箱子放在一边，去拿饭盒。

沈晚跟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给你留的。”

林渊接过来，咬了一口。

沈晚在旁边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林渊嚼着馒头，没吭声。

“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沈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渊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慢慢吃那个馒头。

馒头有点凉了，但还能吃。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说：

“她对你真好。”

林渊没理。

“她叫什么？”

林渊没理。

“林渊，你吃饭的时候，好像很难过。”

林渊放下馒头，看着窗外的黑暗。

那个声音轻轻说：

“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跟我说话。”

“我不告诉别人。”

林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饭盒，回宿舍。

室友们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那个声音也没再说话。

但林渊知道它在。

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林渊。”

“晚安。”

他没回答。

但他想，好像很多年没人跟他说过晚安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