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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与风

鲁迅:仿写散文集

窗帘缝里漏进一缕光,在地板上投下细瘦的影子,像根救命的稻草。我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手指蜷缩在被子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是真切的,可这点疼,够不到心里那片麻木的荒原。

他们说,我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像正常人那样。可“正常”是什么?是楼下公园里老太太手里的广场舞扇,还是地铁里年轻人耳机里漏出的笑?这些都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我被关在自己的玻璃罩里,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我什么也没有。

自由,这两个字在心里发了霉。以前读诗,看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只当是句激昂的口号。如今才懂,有些自由,不是挣脱镣铐,是能抬起眼皮看看天,是能咽下一口饭,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不是空落落的鼓点。

昨夜又没合眼。黑暗里,那些念头像蟑螂,顺着墙根爬出来,密密麻麻的。“你该好起来的。”“你看谁谁谁,比你难多了。”“别再拖累人了。”这些话织成张网,勒得喉咙发紧。我想喊,想把这网撕破,可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这算不算不自由?连喊痛的权利,都被自己剥夺了。

窗台上的多肉枯了。前阵子还绿油油的,饱满得像块翡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叶片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光秃秃的根,像只攥紧的拳头。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像自己。阳光、水、土,什么都不缺,可就是活不旺,像被抽走了魂。他们说“你得努力活着”,可活着不是拉磨,不是鞭子抽着就能转的。我连抬抬胳膊给它浇点水的力气都没有,谈什么努力?

手机里存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那天风大,把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金黄金黄的,像铺了层碎阳光。我站在树底下,笑的样子有点傻,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那时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现在呢?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我连缩缩脖子的反应都没有了。

他们带我去见医生,诊室的墙是淡蓝色的,说是能让人平静。医生说,要按时吃药,要多和人说话,要找到“生活的支点”。支点是什么?是没做完的试卷,是父母鬓角的白霜,还是朋友发来的“加油”表情?这些都像浮在水面的木头,我抓不住,一抓就沉。

有回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车跑得真快,像在抢什么,人也走得急,头都不抬。他们都有地方去,有事情做,只有我,像被落在站台的行李,不知道该往哪儿运。忽然想,要是能变成一阵风就好了,不用想,不用念,不用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就那么吹着,吹过树梢,吹过屋顶,吹到哪儿算哪儿。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彻底的自由了。

夜里偷偷拆了药盒,白色的药片滚在手心,凉丝丝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可这弹珠,能砸碎玻璃罩吗?他们说“别傻”,说“会好的”。可“好”是什么样子?是能笑着吃饭,还是能哭着说话?我已经忘了。我只知道,现在的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拔腿,拔出来,又陷进去,鞋底沾着越来越多的泥,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抽屉里压着本旧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明天去看海。”那是去年夏天写的,字被眼泪洇了,模糊不清。海是什么样子?电视里见过,蓝得发晃,浪头一卷一卷的,像大地的呼吸。我想躺在沙滩上,让浪把我卷进去,就那么漂着,不用呼吸,不用思考,不用再听见心里的声音。这算不算自由?算的吧,至少不用再和自己打架了。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碗粥,热气腾腾的。“趁热吃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转过头,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头发里的白丝比上次多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手在我被子上搭了搭,没敢用力。“今天天气好,我拉开点窗帘?”我没说话,她就慢慢走过去,把窗帘拉开条缝,那缕光又宽了些,落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

手背上的暖意,像颗火星,在麻木的荒原上烫了个小坑。我忽然想,或许自由不是逃掉,是能抓住这点暖。是能抬起手,摸摸母亲的头发;是能张开嘴,说句“粥有点烫”;是能看着那缕光,相信它还会再宽些,再亮些。

可这点念头,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有点潮,带着股霉味。

那缕光在地板上挪了挪,像只试探的小兽。我盯着它,忽然想伸出脚去踩,看会不会像踩碎一层薄冰那样,裂开道通往别处的缝。脚刚抬起寸许,又重重落回床上,棉絮被压得发出细碎的呻吟,像在替我叹气。

隔壁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是支很旧的曲子。小时候学过,指尖在琴键上磕磕绊绊,母亲总在一旁说“慢点,别急”。那时的琴键是凉的,可母亲的声音是暖的,混着阳光落在琴盖的光斑,成了记忆里不多的亮色。如今再听这曲子,每个音符都像生了锈,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我想捂住耳朵,手却懒得动——连逃避,都成了件费力气的事。

他们说我“钻牛角尖”,说“把心放宽些就好了”。可这心,像块被雨水泡涨的木头,早就失去了弹性,怎么掰,都是硬邦邦的。我试着“放宽”,试着去想那些“该高兴的事”: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朋友寄来的明信片……可这些东西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更别提暖进心里了。

药瓶在床头柜上转了个圈,瓶身上的标签磨得发糊。医生说这药“能帮你把心里的结松一松”,可我觉得它更像团棉花,把那些结裹得更紧,紧到连疼都变得模糊。有时候会故意少吃一片,想尝尝疼的滋味——至少疼是真切的,证明我还没彻底变成块石头。可真疼起来,又慌得厉害,像走在结冰的河上,听见脚下咔嚓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窗帘被风吹得动了动,那缕光忽然晃了晃,落在墙角的蜘蛛网上。网上粘着片枯叶,蜘蛛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我们是同类——都困在自己织的网里,它守着网等飞虫,我守着这屋子等什么呢?等天亮?等药生效?还是等那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好起来”?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像面破旗。山下是白茫茫的云,翻涌着,像要把人吞下去。我张开双臂,想往下跳,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我猛地醒了,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原来连做梦,都逃不掉这牵绊。

自由到底是什么?是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还是能咬着牙爬起来?我分不清。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左边是“该活着”,右边是“想逃开”,两边扯着,把心都扯成了两半。

母亲又来敲门,声音比上次更轻:“要不要……出去晒会儿太阳?楼下的玉兰开了。”玉兰?我想起去年春天,满树的白,像堆在枝头的雪,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里。

我慢慢坐起来,后背硌得疼。窗帘缝里的光又宽了些,照在地板上,像条浅浅的河。或许,可以试着走过去,把窗帘再拉开点?

手抓住床沿,指尖泛白。每动一下,都像在拆生锈的零件,咯吱作响。走到窗边时,腿软得差点跪下,扶着墙喘了半天,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帘被拉开道更大的缝,风涌进来,带着点花的香。楼下的玉兰果然开了,白得晃眼,有片花瓣被风吹着,晃晃悠悠地飘,像只折了翅膀的蝶。

我盯着那片花瓣,看它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心里忽然空了块地方,不是疼,也不是麻,像被风扫过的洼地。

或许,自由不是逃到哪里去,是能看着这片花瓣落下去,心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只觉得“哦,它落了”。

我试着吸了口气,风里的香钻进鼻子,有点痒。

或许,可以再拉开点窗帘。

我想。

手指放在窗帘布上,布料粗糙的纹理蹭着皮肤,是真切的。

……

那道窗帘缝漏进的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锐的线,像把没开刃的刀。你盯着它看了半响,忽然发现所谓自由,原是分两种的——一种是断线风筝的疯跑,另一种是戴着镣铐时,脚腕蹭过地面的钝响。

桌角的药瓶倒了,白色药片滚到床底,像些被遗忘的叹息。你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积灰的地板,忽然想起小时候攥着氢气球的感觉,绳头在掌心勒出红痕,却偏要迎着风跑,以为只要够快,就能扯断那点牵连。如今倒盼着有根绳了,哪怕磨出血,至少知道自己还被什么牵着。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疯,花瓣砸在玻璃上,啪嗒一声,像谁在拍门。你想起昨天在走廊听见的话,说“抑郁症不过是闲出来的矫情”,那时你正扶着墙喘气,指甲掐进砖缝里——原来他们看不见你胸腔里的拔河,看不见那根从喉咙缠到胃里的绳,更看不见你每天都在和自己比力气,看谁先松手。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书页的边角。你忽然笑了,不是笑什么,是喉咙里漏出点声音,像生锈的合页转动。原来最沉的桎梏从不是外界的锁,是你看着镜中自己时,那双“为什么是我”的眼睛;是你明明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脚底踩着深渊的眩晕。

但此刻,那片玉兰花瓣粘在玻璃上,颤巍巍的,像只断了翅的蝶。你伸出手,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和它隔着重物相触。忽然明白自由从不是挣脱,是你明知那根绳还在,却敢抬步往前挪半寸,敢让光在手腕上,烙下道暖烘烘的印子。

风又大了些,窗帘被掀起更大的缝,光涌进来,在你脚边铺开片亮斑。你慢慢直起身,骨节发出细碎的响,像冰层在阳光下开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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