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的痕,像几道没描完的线,歪歪扭扭地趴在皮肤上。新的红和旧的淡粉叠着,像块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总也平不了。
刚划下去时,倒不怎么疼,只觉得有股热流慢慢渗出来,红得刺眼,像漏了的朱砂。后来结了痂,是暗沉的褐,摸上去糙糙的,像层硬壳,裹着底下说不清的痒。有时忍不住抠掉,血又会冒出来,把白纱布染出点点红,像雪地里落了几朵残梅。
它们藏在袖口底下,见不得光,却比谁都清楚夜里的事。那些翻来覆去的疼,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喊,那些抓不住的空,都顺着这几道痕,悄悄泄了点出来,又很快被新的痂盖住,像没发生过一样。
天阴的时候,旧伤会隐隐作痛,像有小虫子在肉里爬。这疼倒比心里的闷好受些,至少它是实的,是能摸着的,不像那些缠人的念头,抓不住,甩不掉,只能任由它们在骨头缝里钻。
其实也不是想怎样,不过是太闷了,想找个出口。这皮肤太薄,藏不住那么多沉的东西,划开道缝,让它们漏点出来,人或许能轻快点。可漏出来的是血,沉的东西还在,像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袖口蹭过伤口,有点涩。它们就这么趴着,成了身上的疤,也成了心里的结,解不开,也忘不掉,跟着日子一天天过,像枚褪了色的戳,盖在那儿,提醒着自己,原来还活着,还会疼。
……
结痂掉了之后,会留下浅粉的印子,像谁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刮过,不细看几乎瞧不见。可自己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是某个深夜攥不住刀片的抖,是划下去时闭眼的狠,是血珠冒出来时那瞬间的愣神。
天热挽袖子时,总有人瞥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或回避。有次被个小姑娘看见,她怯生生问:“姐姐,这是被猫抓的吗?” 你扯了扯袖子盖住,含糊应着“嗯”,指尖却在那片皮肤上摩挲——哪有猫爪会这么规整,一道一道,像在纸上划着重线。
下雨前,那片皮肤会发紧,像贴了层干硬的纸。疼是钝的,闷闷地钻,比天气预报还准。这时候倒盼着疼得再清楚些,至少能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雾,冲开个小口子。
有回不小心蹭到桌角,旧伤被撞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疼得厉害,是忽然想起划下去那天,窗外的月亮特别亮,亮得能看清窗台上的灰尘。那时总觉得,划开一道缝,月光就能漏进来,把心里的黑驱散些。可到现在才明白,漏进来的只有风,带着点凉,吹得那道缝更空了。
如今那片皮肤早已长平,摸上去和别处没两样,只有自己能在阴天时,摸到那层薄皮下藏着的、没散尽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