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风，打从天地缝里钻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被什么拴住过。

刚醒的时候，在山谷里打转。石缝里的草芽刚冒尖，嫩得能掐出水来，我蹭过去，它们就晃悠悠地摇，像跟我打招呼。坡上的野花刚开，紫的、黄的，星星点点，我拂过它们的瓣，那点香就沾了满身，走哪儿带哪儿。山涧的水叮咚响，我凑过去，掀起点碎银似的浪，水珠溅在石头上，打个滚儿，又落回水里，倒像是跟我闹着玩。

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只觉得哪儿都能去。往高处飞，碰着云，软乎乎的，像棉花糖，我穿过去，云就破个洞，慢悠悠地合，倒像是故意逗我，让我再穿一次。往低处钻，贴着地皮跑，惊起几只蚂蚱，蹦跶着躲，我追着它们绕圈，直到把自己绕晕了，躺在麦田里喘气，麦叶沙沙响，像是在笑我傻。

后来往城里去。城门口的老槐树，枝桠伸得老长，我一过去，它就哗哗地拍叶子，像欢迎老熟人。树下坐个老头儿，摇着蒲扇打盹，我偷偷掀起他的草帽，他嘟囔一句，把帽子按紧，我就绕着他的白胡子转，看那胡子飘起来，像团雪。卖糖葫芦的担子在街角晃，红亮亮的果子串成串，我吹口气，糖衣上的芝麻就掉下来，摊主骂一句“这风”，却笑着把掉了芝麻的那串给了讨糖吃的小娃。

城里的楼高，像戳破天的柱子，我偏要从楼缝里挤。玻璃幕墙上沾着灰，我擦过，就留下道亮印子，像给谁画了道眉毛。窗子里的人在写字，我吹得纸页哗哗翻，他骂两句，却又笑着把窗开得更大些。有姑娘在阳台上晾衣裳，我扯着她的丝巾飞，她追出来抢，丝巾却缠在我胳膊上，我带着它飞过高楼，看她在楼下跳着脚骂，眼里却闪着光，倒像是不真恼。

我见过夜里的城。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老长，像些瘦高的鬼。酒吧的门开着，飘出些吵闹的歌，我钻进去，掀翻了谁的酒杯，酒液洒在地上，映着灯，像摊碎了的星星。有个穿风衣的人坐在角落，对着空杯子发呆，我吹乱他的头发，他却没动，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混在我的风里，被我带出去，吹过寂静的街，吹得垃圾桶哐当响。

我也去过没人的地方。戈壁滩上，石头被晒得滚烫，我掠过去，带着沙粒飞，打在石头上，噼啪响，像谁在拍手。远处的胡杨，叶子黄得像火，我绕着它转，看它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个孤独的舞者。有只狼在月下嗥叫，声音苍凉，我裹着那声音跑，跑过沙丘，跑过干涸的河床，让那点悲戚在风里散得远远的，再没踪迹。

冬天的时候，我就裹着雪走。往北方去，雪下得大，我推着雪跑，堆在屋檐上，像给房子戴了顶白帽子。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我掀飞他们的围巾，他们就追着我喊，笑声脆得像冰凌。有个老太太坐在窗边，看着雪发呆，我敲敲她的玻璃，她就笑了，把窗开条缝，让我带点雪的凉气进去，说这样“脑子清透”。

我碰见过别的风。有的风急，像赶路的信使，撞了我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往南边去了，说是要去吹开梅花。有的风慢，拖着步子，像个老人，说它见过秦汉的瓦，唐宋的桥，我跟着它走了一段，听它讲那些旧时光里的事，说有个诗人在江边吹笛，笛声被它带了很远，让船里的客掉了泪。

没人管我往哪儿去。春天，我就去吹醒冬眠的虫；夏天，我就去给晒蔫的苗送点凉；秋天，我就去摇落树上的叶；冬天，我就去陪孤独的人说说话。我没名字，没人记得我来过，可我知道，那些被我吹过的草，开过的花，笑过的人，叹过的气，都是我的脚印。

有回，听见两个人说话。一个说：“真羡慕风，自由自在的。”另一个说：“风也有不自由的时候吧？”我听了，就绕着他们打了个旋，掀飞了他们手里的书页。他们说的“自由”，我不懂。我只知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问谁允不允许，不用怕谁拦着，不用惦记着明天该往哪儿去。

就像现在，我正往海上飞。浪涛拍着船舷，海鸥跟着我叫。船上的人张开双臂，说“让风来得更猛烈些吧”，我就使劲吹，看他们的头发乱成草，脸上却笑开了花。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我飞在中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蓝的一部分，无边无际，无拘无束。

或许，自由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像我这样，没形没影，没牵没挂，路过谁，拂过谁，不留什么，也不带走什么，就这么吹着，吹过春天，吹过秋天，吹过岁月里的每一个白天黑夜，也就够了。

我是风，生来就这样，往后也这样。哪儿都能去，哪儿都是家。

无羁，不是脱缰的野，是天地间自在的游。不用问来处，不用寻归途，吹过草尖便带些青，拂过花梢便沾些香，撞过人的眉梢，便掠走些说不清的怅。

没谁能把风拴住，就像没谁能把日子钉死。它来的时候，带着满世界的活气；去的时候，不留下半点牵绊。这无羁，原是最本真的自由——不是要挣脱什么，只是生来就该这样，在天地间，随意地，吹着。

风无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