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

屋子里的窗帘拉得很严，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黑暗在眼前漫延，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没过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这累，不是扛了重物的酸，也不是走了远路的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股朽木的味儿。它像藤蔓，缠着手脚，缠着喉咙，缠着那颗早就跳得有气无力的心。想动一动，指尖都懒得抬，仿佛每根骨头都灌了铅，沉得只想往地底坠。

窗外的风刮得紧，呜呜地响，像谁在哭。我听着，忽然觉得那哭声很像自己，只是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早就在前些日子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下干涩的疼，像被砂纸磨过。

桌上的药瓶倒在那儿，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骨头。医生说，吃了会好一些。我吃了，却只觉得更沉，像揣了块石头在胃里，坠得人直想弯下腰去。或许，好起来的日子，本就和我没什么关系。

想起小时候，总爱爬到院墙上看云。云飘得慢，我看得也慢，能看一下午。那时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奶奶的手。可现在，风是冷的，云是灰的，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饭做好了，起来吃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打不出一个字。说什么呢？说我不想吃？说我累得爬不起来？还是说，我觉得这日子像块嚼不动的蜡，咽下去会硌得慌？

母亲总是说：“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可这熬，像在没底的井里往上爬，刚抓住块石头，就又滑了下去，手里只剩下一把泥。爬了这么久，井壁上的石头都被我摸得光滑了，却还是没看见井口的光。

前些天，同学来看我，带了束向日葵。花盘很大，黄得刺眼。她说：“你看，多有劲儿。”我看着那花，忽然觉得它像个假的，硬邦邦的，一点生气也没有。等她走了，我就把花扔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花瓣掉了几片，像碎了的阳光。

夜里总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群蚊子，嗡嗡地叫，全是些没头没尾的事。一会儿是试卷上的红叉，密密麻麻，像张网；一会儿是老师的脸，皱着眉，像块拧干的抹布；一会儿是父亲沉默的背影，脊梁骨弯得像张弓。这些事缠在一块儿，成了团乱麻，越理越乱，最后把心都缠得生疼。

想过出门走走，可脚刚碰到地板，就又缩了回来。外面的人太多，车太吵，他们的笑，他们的闹，都像针，扎得人耳朵疼。我怕见人，怕他们问“你怎么了”，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说，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像台生了锈的机器，转不动了，也不想转了。

桌上的日历停在三天前，红色的数字圈着个日期。是我的生日。去年生日，母亲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像颗小太阳。我吃了，觉得暖。今年，那碗面怕是等不到了。

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路。我想，沿着这条路走上去，是不是就能到一个没那么累的地方？那里没有试卷，没有期望，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只有风，只有云，只有安安静静的日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疯长起来。它挠着心，说：“去看看吧，去了就不累了。”我动心了，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水。

手指慢慢蜷起来，抓住了床单。床单磨得皮肤有些疼，可这点疼，比心里的空落要好受些。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快要灭了。

或许，天亮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我。母亲会哭，父亲会红着眼，同学会说“真可惜”。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太累了，累得不想再管这些了。

黑暗里，好像有只手在拉我，很轻，很软。我跟着它，慢慢往上飘。身体忽然轻了，像片羽毛，那些缠在身上的藤蔓，一下子都断了。

风好像不那么冷了，云好像不那么灰了。

我笑了笑，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的一刻。

就这样吧。

我想。

然后，闭上了眼。

息。

一个字，轻得像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便散了。不是歇脚的歇，是尘埃落定的息。那些缠人的累，那些扯不断的烦，到了这一步，都成了化不开的雾，随着这口气，慢慢淡了，散了，再无踪迹。

屋里的黑暗还在，风还在哭，可这些，都与“息”了的人无关了。像台转了太久的钟，齿轮终于停了，指针垂下来，再不用追赶什么，也不用被什么追赶，就那么静静地，归于最初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