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只困乏的眼,眨了两眨,灭了。
他倒在地上,书包摔在一旁,拉链崩开,露出半截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的函数图像扭曲着,像条被踩住的蛇。血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想抬手擦,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漫过睫毛,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意识像被风吹动的纸,忽远忽近。
最先飘过来的,是幼儿园的秋千。
木架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头,糙得很。他坐在秋千上,母亲在后面推,一下,又一下。风刮过耳边,带着槐花香,甜丝丝的。“再高些!”他喊,声音脆得像玻璃珠子。母亲笑着应:“当心摔着!”话音刚落,秋千绳忽然松了,他往下坠,心猛地一提——却被母亲稳稳接住,抱在怀里。她的围裙上有肥皂味,暖暖的,像晒过的被子。
“娘……”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画面碎了,像被石子砸中的玻璃。
是小学教室的窗。
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绿得发油,刺却软乎乎的,像没长开。他趴在桌上,看阳光透过玻璃,在练习本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正用橡皮蹭写错的字,橡皮屑像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你看,我画的小狗。”她把本子推过来,纸上的狗歪歪扭扭,尾巴却翘得老高。他想笑,嘴角刚动,老师的粉笔头就砸在桌上:“走神!”他一哆嗦,赶紧坐直,后背却被姑娘用铅笔戳了戳,传来张纸条,上面画着个吐舌头的鬼脸。
手背上的橡皮屑凉丝丝的,像此刻额角流下的血。
初中的操场在雾里浮出来。
跑道是红色的,被雨水泡得发暗。他站在起跑线上,浑身发抖。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他往前冲,腿却像不是自己的,软得打晃。后面的人一个个超过去,脚步声像鼓点,敲得他心慌。快到终点时,他摔了,膝盖擦在跑道上,火辣辣地疼。他想爬起来,却看见同学都跑远了,只有体育老师站在终点,抱着胳膊,眉头皱得像团纸。“废物。”他好像听见有人说,又好像没有。雨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块儿,咸得发苦。
膝盖的疼和额角的疼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烈些。
高中的课桌压了过来,沉甸甸的。
卷子堆得像小山,遮住了窗外的天。他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连“解”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同桌的呼吸很轻,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响,像蚕食桑叶。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还有十分钟。”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冷冰冰的。他看着卷子上的空白,脑子像被掏空的麻袋,什么也装不进去。前排同学的背影晃了晃,他忽然想,要是能变成那支笔就好了,不用想,不用写,就那么躺着。
笔……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是摔断的笔帽。
母亲的脸在雾里慢慢清晰。
她坐在灯下,缝着他磨破的书包带,线头在指尖绕来绕去。“明天想吃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倦意。他没说话,把考砸的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是不是累了?”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红血丝,“累了就早点睡,别熬太晚。”他点点头,转身时,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像片羽毛,落在他的后颈上。那天晚上,他听见她在厨房偷偷哭,抽噎声被水龙头的水声盖着,却还是钻过门缝,钻进他的耳朵里。
对不起……他想喊,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像朵烂掉的花。
父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
他背着行李,要去外地打工。“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他说,声音瓮声瓮气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粗糙的掌心蹭得他头皮发痒。火车开动时,父亲站在月台上,没挥手,就那么看着,像尊石像。车开远了,他看见父亲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脸。后来,母亲说,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怕他分心,一直瞒着。他看着父亲寄来的汇款单,上面的数字像针,扎得他眼睛疼。
爸……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的只有一把冰冷的水泥地。
同学的笑声从操场飘过来。
他们在打篮球,喊声震得篮板嗡嗡响。他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水,是给那个打后卫的男生准备的。他投篮很准,跳起来时,球衣的下摆会飘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喂,递瓶水!”他冲他喊,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上像镀了层金。他把水扔过去,被接住了,指尖碰到一起,像过了电。后来,那男生转学了,临走时,把一个篮球塞给他:“等我回来,跟你打一场。”球上的纹路硌得他手心疼,像此刻地上的沙砾。
球……他想笑,喉咙里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
老师的粉笔灰在讲台上飞。
“这道题,再讲最后一遍。”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他低着头,看着本子上的红叉,像片刺人的网。“你爸妈容易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麻雀,至少它能飞,能从这窗户飞出去,飞到天上去。
对不起……他又想说,可嘴里只有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滴落在走廊的窗台上,嗒,嗒,像秒表在倒数。
他看见自己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楼下的人很小,像蚂蚁。“别跳!”有人喊,声音很远。他低头看,看见母亲扒着栏杆,哭得快要晕过去,父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上爬,膝盖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他想下去,脚却像被钉住了。后来,心理老师把他拉了回来,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像摔在地上的镜子,就算粘起来,裂纹也永远都在。
镜子……他的眼前越来越暗,红色的雾慢慢变成黑色。
最后的画面,是刚出生时的襁褓。
很软,很暖,像浸在温水里。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光线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母亲的脸,又像父亲的。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能任由那温暖包裹着,像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雨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涩涩的,像没成熟的果子。
走廊里的灯又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血色都吸了去。书包里的练习册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谁在翻着一本没写完的书。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像片羽毛,慢慢飘起来,飘出这阴暗的走廊,飘向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那里,或许有秋千,有阳光,有母亲的围裙,有父亲的手掌,有没打完的球,有没说出口的话。
都过去了。
他想。
然后,彻底沉进了无边的黑里。
这走廊不长,却像走了一辈子。灯明灭间,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来得及拥抱的人,都在尽头的光影里晃。血淌在地上,像条引路的河,把人往那片黑里带。到了尽头,才看清原来这一路的轻重,都不过是走廊里的回声,响过了,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