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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里

鲁迅:仿写散文集

屋子里的光总是暗的。

并非天阴,也不是灯坏了,只是懒得拉开窗帘。那层厚厚的布,像道界碑,把外面的日头、人声、风动,都拦在另一边。屋里的空气是滞的,浮着些灰尘,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光里慢慢游,游得人眼发涩。

他总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藤条磨得发亮,有几处松了线,垂下来,像老人下巴上的胡须。椅子对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得发寡,倒显得墙角的蛛网格外清楚,网住了几只死虫子,还有些不知打哪儿飘来的绒毛。他就那么坐着,背微微驼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因为久不活动,有些泛白。

起初,家里人还劝他出去走走。“太阳好得很,去园子里晒晒太阳?”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不说话,只摇摇头,脖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像生了锈的合页。后来,劝的人也懒了,日子久了,连饭也只是端到桌边,他吃或不吃,全凭天意。

夜里是更难捱的。

眼睛闭着,脑子却醒着,像口烧不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全是些没头没尾的念头。一会儿是小时候摔碎的那只粗瓷碗,母亲的巴掌没落在身上,可那眼神里的失望,比巴掌更疼;一会儿是年轻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头发在风里飘,像根断了的线;一会儿又是前日桌上没收拾的空药盒,白花花的,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这些念头缠在一块儿,像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声。汗从额角渗出来,黏在枕头上,凉丝丝的,像条小蛇,顺着脖颈往下爬。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快得像个鬼,一闪就没了。

他怕见人,尤其是熟人。

前几日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笑着打招呼:“出去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个含糊的气音。老太太倒没在意,自顾自地说:“这天儿忽冷忽热的,可得多穿点。”他点点头,低着头往家走,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烫着,直到关上门,那感觉才慢慢褪下去,留下一片空落落的疼。

桌上的电话响过几次,是单位的同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拿起听筒,听着那边热闹的声音,心里像塞了块冰。“还得些日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你好好歇着,这边不急。”同事的语气很客气,可他听着,总觉得那客气里藏着点别的什么,像隔着层玻璃看东西,模糊不清,却又硌得慌。

他开始不爱吃饭,不是不饿,是觉得没滋味。米饭像沙子,菜像嚼蜡,吞下去,胃里就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妻子变着法儿地做,炖的汤,炒的菜,摆了一桌子,他也只是动几筷子,就放下了。“不合胃口?”妻子问,眼里有红丝。他摇摇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这饭里尝不出香,还是说自己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

有时候,他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的树抽出了新叶,嫩得发绿,风一吹,晃悠悠的。有孩子在树下跑,笑着,闹着,声音像银铃。他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在看一幅画,画里的热闹,和他没关系。有只猫从墙头上走过,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猫,猫还有晒太阳的兴致,他却连拉开窗帘的勇气都没有。

药是按时吃的,白色的药片,小小的,放在手心,凉丝丝的。就着水吞下去,没什么味道,也没什么感觉。医生说,得慢慢来,急不得。他点点头,心里却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药能治好的。就像墙角的霉斑,你看得见,想擦去,可它早已经钻进了木头里,怎么擦,都留着印子。

有天夜里,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翻箱倒柜找出支笔,还有本旧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了角。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空空,又像是满满,全是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堵着,闷着,让人喘不过气。他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直到手酸了,才放下。纸上只留下个淡淡的墨点,像个没说完的句号。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他起身走到窗边,慢慢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退去,稀稀拉拉的。远处的屋顶上,蒙着层薄霜,亮晶晶的。风里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冰碴子。他站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抬手揉了揉,指尖碰到湿漉漉的东西,才知道自己哭了。

哭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哭这漫长的夜总算过去了,或许是哭这天亮了,却还是没什么不一样。

楼下的树影里,那只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不见了。他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忽然想,或许,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像这猫一样,该睡就睡,该醒就醒,不去想那么多,或许,日子就能轻快些。

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有些东西,一旦缠上了,就像影子,甩不掉,躲不开,只能跟着走,一步一步,走在这昏昏沉沉的日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屋里的光,还是暗的。窗帘又拉上了,把外面的天亮,关在了另一边。

这影子不是窗外的树影,也不是灯下的人影,是长在心里的。它不随日光移动,也不因灯火消散,就那么沉沉地压着,把日子都浸成了灰。人在影里走,像陷在没膝的雾里,看得见周遭,却摸不着,挣不脱,只能一步步往深处去,连自己的轮廓都渐渐模糊了。

这“阴”不是天阴的阴,是心里头的阴,像梅雨季的墙根,潮乎乎的,总也晒不透。人在这阴里待着,骨头缝都像浸了水,发沉,发木。外头的光再亮,也照不进来,顶多在边缘处描点模糊的亮边,更显得这阴里的沉郁,浓得化不开。

里头的人,也像捂久了的东西,没了生气,连叹气都懒得带力气,就那么憋着,憋着,直到连自己都忘了,原来还有透气这回事。这“阴里”,原是个没边没沿的地方,进来了,就很难再找到出去的路,只能在里头打转,碰着些说不清的磕碰,疼了,也只当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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