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落下来的，先是淅淅沥沥，像谁在窗纸上撒了把碎盐，沙沙地响。不多时，便密起来，成了片灰蒙蒙的网，把这城罩得严严实实。天阴得发沉，像块浸了水的破棉絮，压在人头顶，喘不过气。

我倚在窗边，看那雨珠子砸在楼下的车顶上，迸成细小的水花，又倏地不见，倒像是些没头没尾的心事，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路对面的树被淋得透湿，叶子垂着，像挨了训的孩子，连风也懒得动，只任雨丝在枝桠间缠来绕去，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楼下有个穿雨衣的人，缩着脖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泥水沾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许是心里的事比这湿冷更沉些。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城的雨，原是为每个人的心事下的——你愁你的，他闷他的，雨只管下，把所有的烦忧都泡得发胀，胀得满了，便从眼里溢出来，混在雨里，谁也分不清是谁的。

灯是亮着的，却照不透窗外的昏黑，倒像是把这屋子变成了一个孤岛，四面都是茫茫的雨雾，望不见岸。桌上的茶凉了，像我此刻的心境，初时还有点热气，渐渐的，便凉透了，凉得从舌尖直渗到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

雨还在下，不知要下到何时。或许，天本就没有放晴的意思，不过是借着这雨，让每个人都好好尝尝，这世间的沉郁罢了。

夜渐渐深了，雨势却没减，反倒添了几分蛮横，拍打着窗玻璃，噼啪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急着要进来，又像是这屋子自己在喘着粗气。檐角的水汇成细流，顺着墙根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远处人家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晃悠悠的，像个晕头转向的魂。

抽屉里压着几张旧稿纸，想拿出来写点什么，笔尖刚碰到纸，却又顿住了。写什么呢？写这雨？还是写这雨里的自己？横竖都一样，字落在纸上，也会像窗外的雨一样，洇开来，糊成一片，看不出个章法。倒不如罢了，就这么坐着，听着雨，任思绪像泡在水里的棉絮，慢慢沉下去，沉到连自己也摸不着的地方。

隔壁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裹在雨声里，听着格外分明。许是老人家受了寒，又或是心里装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咳得那样重，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这雨，原是连不相干的人也要牵扯进来的，把各家的愁绪都串在一块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也逃不掉。

墙角的蛛网被雨气打湿了，黏糊糊的，粘住了一只飞蛾，它扑腾着翅膀，想挣脱，却越缠越紧。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像自己——明明困在原地，偏还要费那力气挣扎，到末了，不过是把自己缠得更死些。倒不如就这么歇着，让雨把一切都淋透，淋得干干净净，或许反倒能轻快点。

鸡叫头遍的时候，雨总算小了些，变成了丝丝缕缕的，像谁纺的纱，飘在空气里。天依旧是黑的，只是那黑里，似乎掺了点灰，不再是纯粹的浓墨。窗台上凝了层水汽，用手指划一下，便留下一道模糊的痕，像极了那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心事，划了，又会慢慢合上，了无踪迹。

想来，这雨原是最公道的，不管你是欢是愁，是醒是醉，它都一视同仁地淋下来，把这世间的种种，都冲刷得露出些本相来。只是这本相，往往不那么好看，像褪了色的旧衣裳，摊开来，满是补丁和褶皱。

天快亮了吧？或许亮了，也还是这副模样。雨停了，又如何呢？该沉的依旧沉，该闷的依旧闷，不过是换了种样子，让你接着熬罢了。

雨困住了城，困住了行人，也困住了这屋里的人，更困住了那颗想挣脱却又无处可逃的心。像被无形的网兜住，挣不脱，摆不开，只得在这雨里，在这困里，慢慢熬着，任那湿冷浸透了骨头，也浸透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