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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明郎

愿生怜

我记得还有一位,他不是人,是妖。

一只修炼了四百年的狐妖,原名“愚”,后来给自己改名“毅明郎”——说“愚”是天生的痴,改“毅明”是修了四百年才懂的“坚毅明澈”。他曾在南山脚下青峦山当山神,山腰有座破庙,庙门常年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像他给村民治病时哼的调子,也像他藏在笑里的、没说出口的“护”。

毅明郎当山神时,青峦村的村民都信他。他几乎从不吃人(但“不是不吃”),常去后山采草药:谁家孩子发烧,他变作白胡子老汉送柴胡;谁家媳妇难产,他衔来艾草煮水;村口老李头的瘸腿,都是他用百年何首乌续的骨。

“毅明郎神君比菩萨还灵。”​ 村民总这么说。他们不知道,这“神君”是只狐妖——青峦山狐族,皮毛雪白,唯耳尖一点墨,尾巴蓬松得像团云。他当山神三百年,没建庙宇,没受香火,只在破庙里供个粗陶碗,碗里总装着帝君送卿涟的桂花(晒干的,甜得发涩),说是“给路过的小妖垫垫肚子”。

他给将死之人“求个痛快”:把人送到破庙后石台,自己盘在庙顶看夕阳,直到咽气才悄然离去。村民说他“心善”,却不知他夜里会蹲在石台边,用尾巴给冻僵的尸体盖层草——这妖,比人还懂“体面”。

可他终究是妖。​ 治不好的人,他会悄悄带回破庙,用狐涎(修炼四百年攒的精元)化去戾气,再“吃”了——不是吞肉,是吸走将死之人的“求生执念”提升修为。他说这是“让苦命人少受点罪,也让我这山神,能多护几年村人”。

南山武神武昭,掌雷部兵戈,最恨“妖类窃神位”。他见毅明郎三百年把青峦村治得夜不闭户,香火比他的雷神庙还旺,便动了杀心。

“妖就是妖,披张人皮也改不了吃人的本性!”武昭在凌霄殿告状,说毅明郎“假借神名诱骗村民,实则吸食精气”。帝君头也不抬:“证据呢?”武昭咬牙:“他破庙后石台,有妖气残留!”

其实是武昭自己干的。​ 他趁毅明郎去邻村送药,潜入破庙在石台涂引妖符,想污蔑他“吃人”。毅明郎回来时,正撞见武昭举剑刺向石台上的老阿婆(武昭变的幻影)。他想阻拦,却被武昭的雷法劈中——四百年修为,抵不过神官一击。

他倒在破庙门口,铜铃“叮当”响着,血染红门槛。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武昭踩着他尾巴冷笑:“妖神?你也配成神?”

起初遇见他时,是在青峦村。

那时他已当了三百年山神,却从不掩饰妖身——雪白狐尾在身后晃得像团云,耳尖一点墨,在日头下泛着光。他穿件粗布青衫,却掩不住皮毛的柔亮,走在村道上,引得一群孩子追着跑:“毅明郎神君!尾巴借我摸摸!”

他也不恼,由着孩子们拽尾巴尖,只偶尔用尾巴轻轻一卷,把跑太急撞过来的小崽子护在怀里。​ 有次我路过,正见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攥着他尾巴打秋千,他蹲在石阶上,耳尖耷拉着,像只被rua狠了的猫,却还笑着从袖里摸出块麦芽糖:“慢些,别摔着。”

这哪是“山神”?分明是只惯着人的老狐狸。​

我驻足看他,他似有所觉,转头时眼尾一挑:“这位仙君,看我作甚?” 话音未落,他突然纵身跃起,狐尾扫过我肩头,带起阵松木香——竟是切磋的邀约。

我握着骨扇,看他指尖凝出道狐火,却没真攻过来。他见我不动,便自顾自挥掌,掌风里裹着草药香(许是刚给村人采完药),软绵绵的没半分杀意。

“师尊的‘高一线’剑法,我可不想接。”​ 他边打边笑,狐尾在身后甩成风车,“您那招‘流云拂柳’,我三百年前就见识过了——当年您斩那走火入魔的回旺,剑风都比这掌硬。”

我挑眉:“你认得我?”

“青峦山谁不认得您?” 他突然收手,狐尾“啪”地拍在地上,震起片落叶,“帝君座下卿涟仙君,专收‘有缘人’为徒——我毅明郎,不就是那‘有缘人’?”

他输得坦然,像早算准了结果。​

切磋完,他凑到我跟前,鼻尖几乎碰着我手背:“仙君,您这皮囊真俊,比我当年在终南山见的白孔雀还亮。” 说着竟伸手摸我脸,被我骨扇轻敲手背,才讪讪收回,却从袖里摸出个铜铃(正是他破庙那串):“送您,当拜师礼——以后我当您徒弟,好吃好喝伺候着,等哪天打败您了,定要吃了您的皮,套在身上天天看。”

这话半真半假。​ 我太了解他了:这狐妖,说“吃皮”是玩笑,实则是见我“帝君下任务要尽快处理”的匆忙样,想留下来“帮忙”。

“我没时间闲闹。” 我转身要走,他却突然用尾巴缠住我脚踝。

“师尊~” 他拖长音调,耳尖的墨点都耷拉下来,“您看,我尾巴能扫地,耳朵能听八方,还能变作白猫给您暖被窝——比请个仙童划算多了!”

我终究是心软了。​ 回头时,见他正用尾巴卷着扫帚,把孩子们掉在地上的糖纸扫成堆,阳光透过他耳尖的墨点,在地上投下片小小的、晃动的影。

后来我才知道,他拜师哪是为“吃皮”?​ 他藏在铜铃里的《南山妖志》,记着武昭害死的妖类;他给村人的草药里混着狐涎(续命却损修为);他改名言“毅明郎”,是想说“我愚了四百年,如今想‘毅’着护您”。

可那日初遇,他只说“喜欢您的脸”,用尾巴缠我脚踝,用铜铃当拜师礼,像只求收养的大猫,直白又坦荡。​

如今他住闲落山后坡竹舍,总把那铜铃挂门口,说“听见响,就想起青峦村那群追尾巴的小崽子”。我批奏折时,他常变作白猫蹲案头,尾巴尖蘸墨帮我改错别字——这狐妖,终究是把“护”字,藏进了尾巴的晃悠里。

等我处理完帝君交办的“南天门仙娥请愿”差事,回天庭复命时,正撞见几位仙官聚在瑶池边嚼舌根。

“听说了吗?青峦山那‘假神仙’被除掉了!”穿绛紫仙袍的仙官撇撇嘴,“说是专骗村民‘吃人续命’,武昭神君出手,一雷就把他劈成了焦炭。”

“活该!”另一个仙官接话,“妖类就是妖类,披张人皮装什么山神?幸好武昭神君英明,不然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我握着骨扇的手紧了紧——青峦山、假神仙、吃人……这描述,像极了毅明郎。​

那狐妖当山神三百年,确曾“吸将死之人执念提升修为”,却被武昭诬陷“吃人”。我本以为他真死在武昭雷下,此刻听仙官议论,只觉心口发闷:这傻妖,定是又耍了什么花样。

我掐诀驾云直奔青峦山。破庙还在,庙门铜铃却哑了——风过时只余空荡荡的“叮当”声,像毅明郎平时笑起来的调子,如今却透着股凄凉。

村民见我,纷纷跪地磕头:“仙君明鉴!毅明郎神君是好人啊!他给俺们治病,从不收谢礼……”

我扫过破庙后石台,见地上留着半截焦黑的狐尾毛——是毅明郎的。他没死,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假死躲过武昭的雷。

正疑惑间,眼角余光瞥见山道旁的老槐树下,缩着个青发小孩。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头发泛着青鸾山特有的靛青,发梢微卷,像毅明郎狐尾的绒毛。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怀里抱着个铜铃,见我看他,猛地一哆嗦,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我闪身拦住他。他抬头时,我愣住了——那眉眼,那耳尖一点淡墨,虽被头发遮住,却瞒不过我的眼,分明是毅明郎!​

“你……”我刚开口,他却“哇”地哭出声,扑进我怀里,青发蹭得我下巴发痒:“师尊啊~你不在的那些日子,神仙也来欺负我啊……”

怀里的铜铃“叮当”一响,他突然止住哭,仰着小脸狡黠一笑:“骗你的!武昭那厮的雷没劈死我,我躲进铜铃里养伤,顺便变了个小娃娃——青发是我原本的毛发,青衣上的靛青绣纹;耳朵嘛……暂时收起来了,免得吓着村民。”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早算准我会回来,故意用“青发小孩”的形态试探我是否信他。​

“仙人议论你‘吃人’,你为何不解释?”我戳他额头。

他晃着腿,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册子,正是《南山妖志》:“解释什么?武昭说我是‘假神仙’,我便当‘假神仙’死了;仙人说我‘吃人’,我便让他们以为我‘被吃’了——反正我毅明郎,从来不是靠‘神仙’名号活着的。”

他突然凑近,鼻尖蹭着我脸颊:“再说了,我拜您为师时,不是说要‘吃您皮囊’吗?如今变成小孩,正好让您‘护着我’,省得您又说‘没时间闲闹’。”

这狐妖,连“护”字都藏在玩笑里。

我带他回闲落山时,他已变回少年模样——耳尖墨点、蓬松狐尾,只是青发依旧(说是“觉得好看”)。他把铜铃挂在竹舍门口,说:“这铃铛替我挡了武昭的雷,以后就替我‘听’着您批奏折的动静,省得您又偷偷溜去天庭‘处理差事’。”

“你改名‘毅明郎’,就是为这?”我指着他怀里的《南山妖志》。

他正用尾巴卷着桂花糖往我嘴里塞,闻言耳尖一颤:“‘愚’了四百年,才懂‘毅’是‘护’的胆,‘明’是‘不惧神仙议论’的眼——我毅明郎,就算当小孩,也要护着师尊,护着青峦村的村民,护着这闲落山的糖葫芦。”

后来武昭果然来寻仇,见毅明郎变成小孩在村口玩,竟不敢动手——他怕“小孩”是卿涟的徒弟,更怕那铜铃“叮当”一响,震散他的神魂。

如今毅明郎的竹舍里,青发与狐尾并排挂着,铜铃摆在中间。​ 他说这是“山神的两种模样”:青发是“躲神仙的机灵”,狐尾是“护村民的赤诚”。

“师尊。”​ 他某日突然说,“我假死那日,听见仙人说‘幸好杀了’——可他们不知道,我毅明郎,就算死,也要死在您收徒的拜师礼上。”

我看着他晃动的狐尾,忽然想起初遇时他缠着我脚踝的模样——这狐妖,终究是把“护”字,刻进了青发与狐尾里,刻进了那串“叮当”响的铜铃里。

风从竹舍吹进来,青发与狐尾缠在一起,铜铃“叮当”响,混着糖豆的叫声。我握着骨扇想:这闲落山,有妖徒,有糖葫芦,倒比天庭的“神仙议论”热闹多了。

毅明郎某日突然拽着我袖子,耳尖的墨点晃得像团云:“师尊,给我弄个坟吧。”

我正用骨扇敲他偷藏的糖葫芦(望回编竹筐时掉的半块),闻言挑眉:“坟?你又没死,弄这作甚?”

“躲神仙啊!”他理直气壮,尾巴在身后甩成风车,“那帮仙官不是说我是‘假神仙’‘吃人妖’吗?以后他们来青峦山查,我指指坟说‘我早死了’,不就省得跟他们啰嗦?”

我瞥他一眼——这狐妖,假死躲武昭时都能变青发小孩耍得仙官团团转,如今倒想用“坟”当新幌子。我没给弄,只扔给他个铜铃(他破庙那串护心铃):“要躲就躲铜铃里,别拿坟当儿戏。”

他没听,转头自己弄了个坟。

在青峦山后坡,和锦书、六花的坟挨着,却偏要选在望回编竹筐的竹林边。坟头没立碑,只用几根竹篾搭了个小棚,棚上挂着串风干的糖纸(望回的糖葫芦渣),棚下摆着个粗陶碗(他当山神时装桂花的),碗里插着那串铜铃——风一吹,“叮当”响得像在笑。

“这叫‘活人坟’。”他拍着坟头新土,尾巴尖沾着泥,“神仙来问,我就说‘毅明郎神君坐化了’,他们信不信随他们——反正我毅明郎,就算躺坟里,也要护着青峦村的糖豆和阿黄。”

我站在坟前,看他往坟边埋了本《南山妖志》(记武昭恶行的册子),又塞了半块桂花糖(帝君给的“下不为例”的糖):“给路过的饿鬼垫垫肚子,别学我‘吃人执念’。”

这哪是坟?分明是狐妖的“避风港”,用旧物堆的、只属于他的“护身符”。

没过多久,他说要“闭关修炼,冲击五百年修为”。

把铜铃挂在竹舍门口,粗陶碗装满桂花,半块糖葫芦塞我手里:“师尊,我闭关去了,等突破五百年,定用‘狐火剑法’打败您——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留碗阳春面,加两颗糖。”

我看着他耳尖的墨点,知道他又在开玩笑——这狐妖,修炼哪有“玩”重要?​ 他当山神时,三百年没正经闭关,总偷溜去山下看孩子追尾巴;拜我为师后,更是用“修炼”当借口,去邻村帮人修屋顶、给糖豆买鱼干。

可这次,他真没回来。

直到我收了当归(那个右眼有光像三七的孤儿),在闲落山教他编竹筐,某日路过青峦山后坡,才想起毅明郎的“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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