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世

后来的事，我总不愿提。那些压在心口的碎片，像钝刀割肉，不如一次性剜出来，倒也痛快。

回旺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

他拜入我门下时，才十二岁，握剑的手却比谁都稳。我教他“流云剑法”，他总嫌“太慢”，非要加些花哨的变招，说“要快过师尊的‘高一线’”。我罚他劈竹，他能把后山一片竹林削成秃桩；我让他打坐，他偏要偷偷练“瞬发剑诀”，直到灵力紊乱吐了血，还嘴硬“这点疼算什么”。

他本该是块好玉，却被“速成”二字蒙了眼。​

那年他十八岁，下山除妖，听信了“血炼邪术可增功力”的鬼话。回来时，青布衫沾着黑血，剑穗上挂着人骨，眼底的星子都染了邪气。我握着骨扇（帝君送的生辰礼）拦他：“回旺，收手。”他笑，剑尖直指我咽喉：“师尊，等我练成‘血影剑’，定能护你周全。”

“护我”？他护的，分明是那点“想赢”的执念。​

那日山雨滂沱，我与他战于老柳树下。他的剑快得像道血影，招招直取要害，可每一剑都偏了半分——不是他手下留情，是骨血里那点“护师尊”的赤诚，在替我挡着。直到最后一剑，他眼底的邪气突然散了，露出一丝不甘、一丝愧疚、一丝懊悔，像当年攥着半块窝窝头说“我能护你”时那样。

“师尊……我错了……”他话音未落，我骨扇已穿他心口。

血混着雨水流进泥土，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本《血炼邪术》的残页。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才发现他右眼下方有道旧疤——是初学剑时被竹篾划的，当时他疼得直哭，却说“师尊，这疤是‘护师尊’的记号”。

如今这疤，倒成了他走火入魔的“记号”。

六花啊，是个多好的姑娘。

我捡到她时，她才刚满月，裹在破棉絮里，哭声比山雀还细。我带她回闲落山，用竹筐装她，用桂花糖哄她，还平生第一次买了个拨浪鼓——红漆木柄，羊皮鼓面，摇起来“咚咚”响，像她后来编竹筐的沙沙声。她攥着鼓柄咯咯笑，小手把鼓面拍得发红，从此“拨浪鼓”成了她的命根子，睡觉都要抱着。

她本该在闲落山摇一辈子拨浪鼓，编一辈子竹筐，却偏要嫁人。​

十九岁那年，山下王屠户的儿子说要娶她，她红着脸应了。我劝她“那人眼神飘，不踏实”，她却把拨浪鼓往我怀里一塞：“师父，他给我买了支银簪，像您送望回的骨扇。”我给她备了箱嫁妆：新编的竹筐、帝君给的桂花糖、我那把旧木剑，她抱着箱子笑，说“师父，等我回来，教您用银簪挑糖纸”。

她再回来时，银簪断了，竹筐破了，拨浪鼓的鼓面裂了道缝，身上全是青紫。​

那家人说她“克夫”，把她赶出门。我找到她时，她缩在破庙角落，抱着断簪和破鼓，像只受伤的猫。我带她回山，她不说话，只整夜整夜地编竹筐，编了拆，拆了编，直到手指磨出血泡。拨浪鼓被她放在枕头边，再没摇响过。

她死时，才二十一岁。​

那日我采药回来，见她坐在门槛上，青布裙上沾着糖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葫芦，破鼓放在脚边。她见我，笑了笑，像当年说“师父，我护你”时那样，然后头一歪，再没醒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嫁过去半年，那男人就赌光了家产，拿她抵债，日日打骂。她被送回来时，已经染了肺痨，却还偷偷给我编竹筐，说“师父，等天暖了，我们去山下看桃花”。

锦书是个读书人，见他时，他背上背着书，一边看着书，一边走，上了山，在我的竹舍借宿。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书卷用蓝布包着，边角磨出了毛边。我瞥见他包里露出半本《论语》，眼熟的很——那是我当年教望回认字时用的，书页上还留着糖豆的爪印。我问他：“是要去考状元吗？”他点点头，耳尖微红：“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想请您教教策论。”

我教了他三年。​ 他性子静，像株山涧的兰，总在竹舍外读书，风吹动书页，他也不恼，只轻轻按住。我教他“治国平天下”，他总说“学生只想做个好官，护一方百姓”；我教他“君子不器”，他却偷偷在书里夹了片竹叶，说“这竹叶像闲落山的山，想带在身边”。

他去考试那天，我送他个锦囊，绣着闲落山的竹舍、糖豆的脚印、我那把骨扇的纹路——是我用旧衣线绣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攥着锦囊，说“先生，等我中了状元，定要接您去城里住”。

等消息传回来时，他考了状元，回娘家报喜，又不忘捎信：“先生，锦囊我贴身带着，想您时就看看。”​

后来呢？后来他被敌国使团抓了，说要“以才招降”。他咬舌自尽，死时手里还攥着那个锦囊。那些敌国士兵见他如此，竟心生敬畏，照着锦囊上绣的闲落山，把他的尸体送了回来。

他的坟，在闲落山后坡，和六花挨着。我给他立了块碑，刻着“锦书之墓”，旁边放着他那本《论语》，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竹叶——是他当年夹在书里的。​

回旺的坟，在老柳树下，灰烬里埋着半块糖葫芦；六花的坟，有破鼓和断簪；锦书的坟，有书和竹叶。​

这些事，我本不愿提。可如今说完了，倒觉得心口松快了些。​

风从老柳树下吹过来，带着糖渣的甜、血的铁锈味、拨浪鼓的“咚咚”响，还有书卷的墨香。我握着骨扇，看向远处的青山——这人间，总有些“本该”，成了“可惜”。

“回旺，六花，锦书。”​ 我对着风轻唤，“下不为例的糖，我给你们留着，在第五座坟头，和望回的糖葫芦放一起。”​

风里传来糖豆的叫声，像他们当年喊“师父，糖豆抓破您的奏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