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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望回(下)

愿生怜

望回的“糖葫芦剑法”又耍开了。

他举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当剑,竹筐扣在脚边当盾牌,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白发用根蓝布条胡乱扎着——活像只偷了糖的小狐狸。我握着骨扇,斜倚在茅屋门槛上,看他左脚绊右脚地冲过来,糖葫芦尖儿“唰”地戳向我肩头:“师尊!这招‘糖雨流星’专破你骨扇!”

这一戳确实快,快得像当年他第一次用糖葫芦砸中糖豆尾巴时,那猫炸毛的瞬间。​ 可糖葫芦到底是糖葫芦,尖儿软乎乎的,戳在我青衣上只留下道糖霜印子。我反手用骨扇一挑,他“哎哟”一声跌进竹筐里,糖葫芦滚了满地,被路过的糖豆(橘猫)一爪子拍扁,甜浆溅了满脸。

“师尊耍赖!”他坐起来,右眼那点星子却亮得晃眼,像当年攥着半块窝窝头说“我能护你”时一样,“明明说好用‘糖葫芦剑法’比试,你却用骨扇!”

我没理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糖葫芦,糖纸窸窣响:“你这剑法,戳猫尾巴还行,想撂倒我?”

他瘪瘪嘴,突然凑近,糖渣子沾在我袖口:“那……师尊,我想编个更大的竹筐,装下整座山的糖葫芦,给糖豆、乌鸦、阿黄都分着吃,行不行?”

这才是他最初的“愿望”,哪有什么“参军报国”的豪言壮语。​ 这孩子,满脑子都是闲落山的玩闹:编竹筐、逗猫鸟、用糖葫芦当剑戳阿黄的尾巴,比当“英雄”有趣多了。

直到那年秋猎,山下传来“北境蛮族犯边”的消息。他蹲在老柳树下编竹筐,听路过的仙官说“戍边将士缺人手”,突然就停了手。竹篾在他指间断了好几根,他闷声说:“师尊,我想当英雄。”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想起他刚拜师时攥着我衣角说“我能护师尊”的模样——原来“英雄梦”不是突然有的,是骨血里那点“护短”的赤诚,遇了“家国”二字,就烧起来了。​

“当英雄要真刀真枪,你这糖葫芦剑法……”我故意逗他。

他猛地站起来,把竹筐往肩上一扛:“我练真剑!师尊教我!”

后来他真的练了。用我淘汰的旧木剑,在闲落山后坡劈了三个月竹子,竹屑飞得到处都是,糖豆追着竹屑跑,乌鸦在树梢骂“蠢货”,阿黄叼着根糖葫芦蹲在旁边看。我握着骨扇指点他“剑势要稳”,他总说“师尊,你那招‘高一线’的剑法,能教我吗?我想比你还快一点——快到能护住想护的人”。

我给不出答案,只给了他一罐桂花糖:“想清楚了再走。”​

他揣着糖罐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晃,像株被风吹弯的竹。我以为他只是闹着玩,直到三个年后,一匹瘦马驮着个血淋淋的少年,站在闲落山门口。

马背上的望回,青布衫破了,右眼那点星子却还亮着。他怀里抱着个歪歪扭扭的竹筐,筐里是半块冻硬的糖葫芦,还有只断了的木剑。

“师尊……”他气若游丝,手指抠进我掌心,“对不起,我不该背着您......偷偷参军……”

遗言只有一句:“为家。”​

马驮着他上了山顶,我站在坟前,看新土盖住他发顶的蓝布条。风卷着糖渣子吹过来,是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化在筐里的甜,混着血锈味,呛得人眼睛疼。

后来,他的坟成了第五座。​ 前四座是三七的白梅、清黛的兰花帕、广白的白梅簪、当归的竹筐,如今又添了望回的糖葫芦——我用骨扇在碑上刻了“望回之墓”,旁边画了串糖葫芦,糖纸上写着“下不为例”。

(糖豆蹲在坟头舔爪子,乌鸦在树梢骂了三天三夜,阿黄叼着根新编的竹筐,里面装满桂花糖,像在说“师尊,我替他守着家”。)

“望回。”​ 我对着坟头轻唤,风里飘来糖豆的叫声,像他当年喊“师尊,糖豆抓破您的奏折啦”。

原来“英雄梦”不是当多大的官,是“想护着谁”的执念;原来“为家”不是多宏大的誓言,是糖葫芦化在嘴里的甜,是竹筐里没编完的念想,是这第五座坟头,年年春天都会开的,糖豆尾巴那么大的小野花。​

我摸着碑上的糖葫芦刻痕,忽然想起他走前说“师尊,等我回来,教您用真剑比试”。如今剑还在,人却成了碑上的字——这“下不为例”的糖,终究是没等回吃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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