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的“......”拖得极长,像根细针,扎在卿涟藏账单的手背上。
他抬眼,龙眉微蹙,目光从卿涟紧攥的青衫袖口扫到他泛红的耳尖——那耳尖还沾着早上望回喂猫时蹭的猫毛,此刻因心虚而微微发烫。“卿涟,”他指尖无意识敲着案上那本《天庭收支簿》,声音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严肃,“你袖子里藏的,是闲落山‘机缘’的账单,还是从库房挪钱的‘借条’?”
卿涟的喉结动了动,手往身后缩了缩,干笑两声:“帝君明察!这、这是望回买猫粮鸟食的流水账,证明臣没乱花公款……”
“流水账?”帝君突然倾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一道仙力精准卷住卿涟的袖子——那张皱巴巴的账单“啪”地落在他面前,墨迹未干的“糖豆羊奶三两、小黑蜜饯二两、糖葫芦一串五文”刺得人眼疼,末尾“望回”的签名还沾着半根猫毛。
帝君的脸上,无奈、纵容、生气拧成一团:龙目微眯时像在看闯祸的幼童,指尖敲账单的力道却重了些,震得纸页哗哗响;嘴角绷着,眼底却浮着点笑意,像当年卿涟第一次带三七拜师时,他一边罚抄《仙规》一边塞桂花糕的模样。
“你可知‘挪用公款’在天庭是何罪?”他声音冷了些,却没真发火,“上次说‘安抚偏远山区’,这次又编什么‘猫鸟机缘’?望回那孩子,就教你这些歪理?”
卿涟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猫毛,小声嘀咕:“他、他学剑快,还知道给乌鸦买糖葫芦哄它不骂人……”
“哄它不骂人?”帝君气笑了,龙须都翘起来,“你当年在蟠桃园偷摘桃子,被守园仙官追着骂,也是这么‘哄’的?”
他忽然抓起案上那本《收支簿》,翻到“卿涟”那页——密密麻麻记着“广白白梅一株”“清黛兰花帕一方”“三七窝窝头半块”,最新一行是“望回猫鸟零食十两”,墨迹还新。
“朕当然知道你过得‘还不赖’。” 帝君的声音软下来,指尖划过“望回”二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带四个徒弟回来,每个都说‘机缘’,如今又多只猫鸟,倒把天庭库房当自家钱袋了。”
他抬眼,龙目里的生气散了,只剩无奈的宠溺:“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道赦令。卿涟猛地抬头,却见帝君已从袖中扔出个锦囊,正落在他脚边——打开是罐桂花糖,和上次那罐一样,糖纸上印着“天庭特供”。
“给望回的猫和鸟分着吃。”帝君别过头,龙袍下的肩膀却松了,“再有下次……朕就让你去守南天门,收所有说你坏话的仙娥的‘罚款’。”
卿涟捡起锦囊,指尖碰到帝君垂下的手背——温温的,像当年他第一次杀人后,帝君拍他肩头的温度。
帝君的“纵容”,是算准了你不会改,便索性给你备好糖;是明知你闯祸,却把“下不为例”说成“下不为例”,再偷偷塞点“机缘”当补偿。
卿涟退出殿外,展开锦囊,桂花糖的甜香混着账单上的猫毛味。他摸着袖中那点“私房钱”的残影,忽然觉得——帝君的“生气”是假的,“纵容”才是真的。就像这糖,甜得人忘了挪钱的忐忑,只记得“还不赖”的日子,有个人在天上,替你兜着所有“歪理”。
情人节限定——帝君Vs卿涟
帝君下凡体会民情时,总爱变作个干瘦小老头。
那年在江南选了处风水宝地——背靠青峰,面朝碧溪,溪上架歪脖子木桥,桥边老柳枝垂进水里能钓游鱼。他支起马扎,挂鱼竿,青布衫洗得发白,腰间别豁口陶壶,活像混吃等死的退休钓叟。鱼漂在水面晃悠,他叼着草根哼小曲,鱼竿突然猛地一沉。
提竿时,钩上没鱼,倒挂着个脏兮兮的布包。布包滚出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像只猴,浑身泥垢,右眼却亮得像淬了星子,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窝窝头,见他提竿,龇牙吼:“还我!”
这便是卿涟。
帝君当时正翻本破话本,见这孩子眼神凶得像小狼崽,倒觉有趣。他蹲下身,用鱼竿挑开孩子护窝窝头的手:“小崽子,叫什么?父母呢?”孩子不答,只把窝窝头往怀里塞,破裤腿下露出的脚踝有道狰狞鞭痕,新伤叠旧疤。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收了?”他心里嘀咕,“不行不行,收了要是真上去了,别人说‘走后门’咋办?说就说呗!本君下凡收徒,天经地义!”
正纠结,话本里一行诗跳进眼:“卿雨落时心留恋,忘作涟漪回了池。”
“卿雨……留恋……涟漪回了池……”帝君捻着胡须念叨,忽然拍腿,“卿涟!这名儿好听!比‘狗蛋’‘铁柱’强多了!”
他一把拎起孩子后领,像提炸毛的猫:“从今日起,你叫卿涟,是本君徒弟。”孩子挣扎着,窝窝头掉溪里被冲走,红着眼眶瞪他:“你……会害我吗?”
“害你?”帝君失笑,用袖子给他擦脸,泥垢下竟是白玉般的肌肤,“本君是天上神官,收你为徒是抬举你。”
养了才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泥垢洗净后,他眉如远山,眼尾自带绯色,倾国倾城。更奇的是修道速度——别人百年筑基,他三年引气入体;别人千年渡一劫,他三百年闯过第一道雷劫,五百年第二道,刚满千岁(收徒后三百年)竟摸到第三道雷劫门槛。
“你这修为……偷了哪位仙君功法?”帝君检查他丹田,见灵力如渊,惊得龙须翘起。
卿涟正蹲柳树下编竹筐,闻言抬头,右眼星子更亮:“师尊,我观云听风,看鱼游水,就悟了。”他编的竹筐歪歪扭扭,却能装整条溪的鱼;唱的歌谣跑调,却能让老柳抽新芽。帝君渐渐明白,这孩子骨血里刻着“长生”印记,一呼一吸都带天地灵气。
“第三道雷劫九重天雷,能劈碎仙骨。”某夜帝君望着他打坐,轻声道。
卿涟收功笑,梨涡盛月光:“师尊,您当年收我时说‘天经地义’,如今怕了?”
帝君被噎住,却觉心口发暖。
三百年后,卿涟渡完第三道雷劫回来,看见的只有“老人一具躯壳”。
其实帝君只是恰巧离开——去天庭处理点琐事,算好时辰该回来,谁知被杂务绊住,这一走……三百年。
卿涟渡劫时,第三道雷劫劈得他仙骨欲裂,醒来时溪边空屋只剩张枯骨(帝君离开时换下的旧衣堆的假人,他嫌占地方随手放的),旁边还有半块发霉窝窝头(当年被溪水冲走的那块,竟被冲回岸边,风干了)。
“师尊?”他喊,声音哑得像砂纸。无人应答。
他以为帝君“坐化了”,守着“躯壳”哭了三天三夜,用竹筐装了枯骨,在老柳树下挖坑立碑,碑上刻“师尊之墓”,还偷偷把半块窝窝头压在碑下——像当年护命根子那样。
等帝君回来,看见的就是自己的“坟”。
他扛着新钓的鱼竿,哼着小曲回小屋,推开门却见空地上立着块碑,碑前摆着半块风干窝窝头,旁边竹筐里……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具干尸。
“哪个百岁老人能活三百年???”帝君捏着胡须,绕着坟转了三圈,龙目瞪得溜圆,“本君明明只离开三百年……不对,三百年前收徒时他就七八岁,如今该三百多岁,渡劫归来见‘我’死了?还立坟?”
他走到卿涟面前——这小子正蹲坟边,拿柳枝给碑“浇水”,见他回来,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师尊!你……你回来了?!”
帝君指着自己的坟,气笑了:“我的坟?卿涟,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卿涟眨眨眼,一脸认真:“帝君,您不是说‘天经地义’吗?您坐化了,我当然要守坟。”
帝君扶额:“朕只是去天庭开了个会!这三百年你渡劫去了!”
卿涟愣住,低头看看坟,又看看帝君,忽然“噗嗤”笑出声:“哦……那这坟白立了?”
帝君捡起碑前的窝窝头,扔进溪里:“白立了!再有下次,朕让你去守南天门,给说你坏话的仙娥收罚款!”
卿涟却捡回窝窝头,小心吹掉灰:“帝君,这窝窝头跟当年的一样,留着当纪念吧。”
帝君看着他右眼那点星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徒弟,修道快成仙,脑子却慢半拍,三百年误会一场,竟还当宝贝似的留着那个发了霉的窝窝头。(虽然后来被帝君嫌弃扔了给他换了个新的扇子)
(后来帝君总拿这事调侃卿涟:“你说你,渡个劫把脑子渡糊涂了?守着坟哭三天,还不如跟我去钓鱼。”卿涟就笑,用竹筐装鱼,说“帝君,这鱼比雷劫好玩”。)
“哪个百岁老人能活三百年?” 帝君至今仍会问。
“帝君,你是神仙啊。” 卿涟答得理所当然。
风从溪面吹来,掀起帝君的青布衫,那半块窝窝头在碑下,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极了当年那个攥着命根子的小崽子。
民间有这么一个节日,叫年。
帝君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朱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不知何时起,卿涟竟不再唤他"师尊",只肯称一声疏离的"帝君"。虽说称呼不过是个代号,可那声软乎乎的"师尊"里裹着的亲昵,终究是比冷冰冰的尊号多了几分温度。就像养熟的小兽忽然嫌他抱得太勤,偏要踮脚站远些,还理直气壮说"太腻歪"。帝君望着窗外飘着的细雪,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被谁悄悄抽走了块暖玉。
正出神,忽闻殿外"咚"的一声闷响。不用看也知道是卿涟——这人总爱揣着心事偷溜进来,偏又走不稳当。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那抹青影扶着门框晃了晃,发间银簪歪斜,雪色广袖沾了泥点。帝君挑眉:"这次又踩着哪片云滑倒了?"
卿涟耳尖微红,却仍梗着脖子:"帝君你笑什么?"他如今已是仙君,眉目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只剩清凌凌的冷意,唯有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傲娇,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帝君故意拖长调子:"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成了仙君就不认人了?"
卿涟皱眉:"帝君你疯了?"
"哎——"帝君立刻垮下脸,用袖子虚虚拭了拭眼角,"以前卿涟多乖啊,甜甜喊'师尊',还会扑进怀里要抱抱。现在倒好,连名带姓地叫,跟个陌生人似的。"他越说越委屈,像只被抛弃的老狗,"是不是嫌我老了?还是觉得'师尊'这称呼配不上你新得的仙君位?"
卿涟被他闹得头疼,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帝君,能不能正经点?"他抬眼时眸光清亮如寒潭,"您堂堂东华帝君,在这编排弟子不敬?"
帝君凑过去戳他肩膀:"那你倒是应我一句'师尊'听听?"
"休想。"卿涟侧身避开,青衫下摆扫过案上茶盏,溅起几点水痕。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折扇轻敲帝君手背:"今日是人间说的'新年',您再批这些破文书,信不信我把您的朱砂笔换成糖瓜?"
帝君立刻蔫了:"这堆烂事里有七成是关......"
"闭嘴!"卿涟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指尖凉得像块玉,"再提那个名字,我就把你藏的桂花酿全喂给山下的兔子。"
帝君扒开他的手,顺势揽住那截细腰:"好好好,不说不说。那......师尊带你去凡间看烟火好不好?我给你买糖葫芦,裹满芝麻的那种。"
卿涟偏头躲开他凑近的脸,折扇抵在他唇上:"叫'帝君'。"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别靠这么近——你现在可是帝君,要注意仪态。"
帝君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仪态能当糖葫芦吃?"他替卿涟理了理歪掉的发簪,目光落在对方颈间那枚骨扇坠子上——那是他百年前亲手雕的,如今被卿涟系在腰间,随步履轻晃。
"走啦,再晚烟火就散了。"帝君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茧渗进卿涟腕间,"这次摔了可不许赖我推你。"
卿涟任由他拉着往外走,白发在风里扬起几缕,声音却依旧冷硬:"谁要你扶。"可脚步却悄悄往帝君身边靠了靠,像株终于肯向阳光倾斜的白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