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也会过日子

“晒死了……”

卿涟躺在老槐树的横枝上，青衫被风掀得半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手里攥着个粗陶酒壶，壶嘴还沾着酒渍，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身往下淌，在树皮上洇出深色的痕。脸颊红得像浸了胭脂，不知是晒的还是醉的，眉梢沾着片槐叶，随着他晃脑袋的动作，慢悠悠打着旋儿。

当归握着竹扫帚，正低头清扫院角的落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失足撞在了树干上。他抬头，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树杈上，一张放大的、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正凑到他眼前。​

眉峰如剑，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清冷凌厉的轮廓，此刻却因醉酒泛着潮红，像雪地里泼了盏朱砂。卿涟眯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嘴角勾着抹散漫的笑，酒气混着槐花的甜香，劈头盖脸砸下来：“小崽子，愣着做什么？不认识你师尊了？”

当归喉结动了动，耳根“唰”地红透。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师尊穿青衫、持剑、冷着脸训人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这般鲜活又带着攻击性的醉态？那张平日里疏离的俊脸，此刻近在咫尺，连毛孔都仿佛透着热气，惊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空台阶。

“师、师尊！”他结结巴巴地喊，手忙脚乱去捡扫帚，“您怎么爬到树上了？摔着怎么办？”

卿涟低笑一声，酒壶往唇边一送，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时，颈侧的线条绷出好看的弧度：“摔不着。这树是你去年种的，结实得很。”他忽然伸手，指尖带着酒气的凉，戳了戳当归的额头，“倒是你，扫个地都能发呆，魂儿被槐树精勾走了？”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当归只觉得额头像被烙了下，连心跳都乱了节拍。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师尊的眼睛：“没、没有……就是听见动静……”

“听见什么动静？”卿涟故意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当归的发顶，“听见你师尊我，在树上赏风景？”他抬手拨开挡眼的槐枝，露出大片湛蓝的天，“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你上次偷吃的棉花糖？”

当归偷偷抬眼瞥了下——天上的云絮软乎乎的，确实像极了镇上糖铺卖的棉花糖。可他此刻哪有心思看云？师尊的呼吸就在头顶，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发旋，让他整个人都僵成了块木头。

“师尊，您快下来！”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要是被山下的人看见，说我们神仙在树上喝酒，成何体统！”

“体统？”卿涟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酒壶随意搁在肚皮上，“我活了几千年，还管什么体统？”他忽然侧头，目光落在当归泛红的耳尖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倒是你，脸怎么比我还红？莫不是……”

“我没有！”当归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卿涟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朗，震得头顶的槐叶簌簌往下掉，有几片恰好落在当归肩头。他晃了晃酒壶，酒液在壶里撞出清脆的响：“行了，不逗你了。扶我下去。”

当归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上树旁的石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卿涟借力一撑，稳稳落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当归仰头看着师尊，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双总是盛着千年孤寂的眸子，此刻竟漾着几分醉意的温柔。

“师尊……”他小声唤道。

“嗯？”卿涟垂眸看他，伸手拂去他肩头的槐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怎么了？”

当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扫帚，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卿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软得一塌糊涂。他揉了揉当归的发顶，酒气氤氲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傻小子。”

风过庭院，槐花簌簌而落，像下了场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