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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烛

愿生怜

再醒来时,是不知道几天后的晚霞。我躺在一张破旧小床上,土坯墙裂着缝,窗外的火烧云把天染成橘红,像阿禾编竹筐时染绿的竹篾,像南烛煮粥时飘起的白汽。

“你醒了?”

声音很清朗。我转过头,看见个米棕色头发的少年蹲在床边,发梢沾着草屑。他手里端着碗温水,手指粗糙,指节有常年劳作的茧——是南烛。

“我叫南烛。”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天在湖边钓鱼,钓着了你的衣服,就把你捞给上来了。”他把水递到我嘴边,水温刚好,像当年三七攥着我衣袖的温度。

门外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院子里有间土屋,屋檐下挂着串红辣椒,墙角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看见南烛就摇尾巴,嘴里叼着根骨头。屋门口站着个穿粗布衫的青年,正低头编竹筐,听见动静抬头笑:“南烛,谁来了?”

“一位年轻英俊的翩翩君子。”南烛应着,回头解释,“这是我伴儿阿禾,我们搭伙过日子,还有阿黄这条狗。”

阿禾走过来,手还沾着竹篾的绿汁,递给我个烤红薯:“别嫌弃,家里就这点东西。”他的手很暖,像清黛绣兰花帕时指尖的温度。阿黄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背,尾巴摇得像朵花。

南烛的家很小,土坯墙裂着缝,屋顶铺着干草,风一吹就簌簌响,像谁在轻轻翻书。可就是这间破屋,住着他们三个——南烛、阿禾,还有阿黄。阿黄是条黄狗,总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晃一下,像在给这小屋打拍子。

我跟着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渐渐懂了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

阿禾是山外镇上的孤儿,被老篾匠收养,学了编竹筐的手艺。南烛是猎户的儿子,父母早亡,独自在山上打猎,有次追兔子迷了路,撞见阿禾在溪边编竹筐,竹篾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竹片上,像朵小红花。

“他说我编的竹筐好看,非要认我当哥。”阿禾坐在门槛上削竹篾,耳根有点红,“后来才知道,他不是要认哥,是想认……心上人。”

南烛从屋里端出碗绿豆汤,米棕色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小虎牙在笑时露出来:“我打猎时总受伤,他给我包扎,比老篾匠教的还细心。有回我发高烧,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找大夫,鞋都磨破了。”

他们无名指上都戴着个铜戒指,用细铁丝缠了三圈,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南”“禾”二字。“不值钱。”南烛晃了晃手,“镇上银匠说打一对要五两银子,我们攒了半年,只够买这铜的。可阿禾说,铜的不会生锈,能戴一辈子。”

阿禾低头搓着竹篾,声音轻得像风:“流言蜚语听多了,就跑到这荒山来了。他们说‘男人跟男人,伤风败俗’,说我们‘迟早要遭报应’。可我们不怕,只要心在一块儿,破屋也是家。”

南烛和阿禾不同。他们的“家”没有仙法霞光,没有万民朝拜,只有灶膛里噼啪的火声,阿禾编竹筐的沙沙声,南烛煮粥时哼的小曲儿,还有阿黄啃骨头的憨态。

“先生,教我写字吧。”南烛搬来块木板当桌子,用木炭当笔,“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等老了,给阿黄看。”

我点点头,教他写“南”“禾”“家”三个字。他学得认真,木炭在木板上划出深深的痕,像要把字刻进骨头里。阿禾在旁边编竹筐,时不时抬头笑:“写歪了,南烛,重来。”

“你别笑我!”南烛佯装生气,却把写好的字举到阿禾眼前,“看,这个‘家’字,宝盖头像我们的小屋,下面的‘豕’是阿黄,对不对?”

阿禾的脸更红了,低头继续编竹筐,竹篾却划破了手指。南烛立刻抓过她的手,用嘴吮掉血珠:“笨手笨脚的,我给你包上。”他从怀里掏出块蓝布,是阿禾给他缝的帕子,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只要心之所向,破屋也是天堂,铜戒也是珍宝。我活了几千年,见过仙宫的琉璃瓦,见过帝王的金銮殿,却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爱”可以这么简单——一个眼神,一个伤口,一个“我陪你”的承诺。

“先生,你有本事,能教我们很多东西吧?”南烛写完字,递给我一碗绿豆汤,“我听你说‘之乎者也’,肯定读过书,说不定能中状元呢。”

我苦笑。中状元?我连“死”都死不成,还中什么状元。可看着他眼里的光,我点了点头:“嗯,我教你识字,教阿禾算账,以后你们去镇上卖竹筐,就不会被人骗了。”

“那我尊称您一声‘师尊’,”南烛突然正经起来,右手按在胸口,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您就佑我和阿禾幸福美满吧。”

阿禾也放下竹篾,跟着作揖,耳根还红着:“那你还不谢谢人家?”

我看着他们无名指上的铜戒,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忽然想起帝君说的“散心”。原来“散心”不是看遍人间繁华,是让我在这破屋里,看一对凡人用铜戒、用竹筐、用“我陪你”的承诺,把“家”建起来。

“好。”​ 我听见自己说,“我保佑你们。”

风从破窗吹进来,吹起阿禾的蓝布帕子,吹过南烛的米棕色头发,吹得阿黄打了个喷嚏。小屋的土炕上,我铺了层干草,比仙宫的云床还软。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看着他们,我忽然觉得,这几千年的雪,或许……可以停一停了。

晚霞把小屋染成橘红色,南烛在教阿禾认我写的“家”字,阿黄趴在我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我握紧手里的木炭,在木板上又写了一个“家”字,这次,宝盖头下多了个“人”——是南烛,是阿禾,是阿黄,也是我。

“南烛,阿禾。”​

“你们的‘家’,我教定了。”​

风里传来远山的鸟鸣,像在说“好”。

我本以为,他们能健康地活下去。

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十年,是我几千年来最接近“活着”的时光。南烛的米棕色头发染了霜,却仍会在教阿禾认“家”字时露出小虎牙;阿禾的蓝布帕子(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磨得发白,却总在竹篾划破手指时,让南烛用嘴吮掉血珠;阿黄的毛掉了一些,却依然趴在门槛上,尾巴晃得像当年那样欢。

他们的无名指上戴着铜戒——刻着“南”与“禾”的细铁丝缠了三圈,内侧的字被磨得发亮。南烛说:“铜的不会生锈,能戴一辈子。”阿禾说:“等秋天卖了竹筐,我们去镇上打对银的,刻上‘永远’。”

那晚,南烛悄悄爬到我床边,米棕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师尊,我想求婚,您帮我写封求婚书吧。”耳尖发红,像当年第一次给我作揖时那样。

我接过纸,笔尖蘸着墨,写下:“阿禾,我南烛此生,愿与你共编竹筐,共喂阿黄,共看晚霞落进土坯墙的裂缝。铜戒为证,心为你动,此生不渝。”末了添一句:“待秋深,我带你去看镇上的银匠,打对刻着‘永远’的戒,比这铜的更亮。”

“我去后山采野菊,插在你编的竹篮里。”南烛把求婚书折成方胜,放进怀里,“等我回来,就给您看。”他跑远的背影融进夜色,米棕色头发像团跳动的火。

等我回来时,暮色已沉。阿黄闷闷不乐地窝在门边,尾巴耷拉着,像被抽走了骨头——它从不这样,除非……

我推开门,晚霞把小屋染成血红色,像三七死时的阳光,像清黛咳血时的纸,像广白坟头的梅。

阿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沾着半颗没化的糖,糖霜里混着暗红的血丝。南烛趴在床边,泪流满面,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无名指上的铜戒闪着冷光。蓝布帕子掉在地上,绣着的兰花沾着糖渍,像滴没擦干净的泪。

“他们……他们发现了。”南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说我们‘恶心’,在阿禾的糖里放了药……”

南烛拉我到门外时,月光正照在他米棕色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雪。他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师尊,我想和他办场婚礼。”声音抖得像风中的野菊,“用您说的野菊当喜帘,竹筐摆喜桌……他喜欢看晚霞落进土坯墙的裂缝,我想让他穿着鹿皮袄,当一回‘新郎’。”

我点头,转身去镇上找裁缝。碎银不够,我解下青衫内衬的玉佩换了钱——那是帝君当年赐的“散心符”,如今倒成了他们的“婚服钱”。裁缝是个瞎眼老婆婆,听说是给“两个苦命孩子”做婚服,摸着布料叹气:“男娃穿红,女娃穿绿,可你们……罢了,用鹿皮改两件,袖口绣‘南’‘禾’,也算圆了愿。”

南烛拿到婚服时,手一直在抖。鹿皮袄太大,他硬要阿禾先试:“你穿红的,我穿绿的,像不像说书先生讲的‘凤冠霞帔’?”阿禾笑着摇头,蓝布帕子(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擦着他鼻尖的汗:“傻子,我们是新郎,都穿鹿皮的。”

那夜,南烛趴在我桌上写求婚书,墨汁滴在纸上,晕开“永远”两个字。他写:“阿禾,我南烛此生,愿与你共编竹筐,共喂阿黄,共看晚霞落进土坯墙的裂缝。铜戒为证,心为你动,此生不渝。”末了添一句:“若死后有魂,我定在奈何桥等你,给你编个竹筐,装满满一碗桂花糕。”

婚礼那天,野菊开得疯。我们用竹筐堆成喜桌,摆上晒干的枣子和花生,阿黄的狗链系上红绳当礼绳。南烛穿着鹿皮袄,袖口“南”字绣得歪歪扭扭,却执意要给阿禾戴铜戒:“你看,刻着‘禾’字的,内侧磨亮了,像不像我们说过的‘永远’?”

阿禾穿着另一件鹿皮袄,蓝布帕子系在腰间,像条蓝裙子。他耳根红着,却主动牵南烛的手:“一拜天地——”两人转身面向青山,野菊瓣落在他们发间,南烛的袖子晃荡着,扫过阿禾的手背。

“二拜高堂——”南烛指着屋里:“师尊,您坐门槛上,就是我们高堂。”我坐下,看他们弯腰鞠躬,阳光穿过野菊,在他们背上投下斑驳的光。阿禾的蓝布帕子掉在地上,南烛弯腰去捡,趁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眼角有泪,却还是认真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阿禾的鹿皮袄太大,差点摔倒,南烛赶紧扶住他。两人额头相抵,铜戒相碰,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南烛吻他,唇上有野菊的苦味,阿禾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像怕他跑了。

“阿禾,”南烛贴着他耳朵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风卷着野菊瓣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阿禾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白沫——那颗糖,终究还是化了。

阿禾倒在喜桌旁时,蓝布帕子掉在地上,沾着糖霜和暗红的血丝。南烛慌了,抱起他就往屋里跑:“师尊!阿禾,没事的,坚持住!”我追进去,见他脸色煞白,嘴唇乌紫,却还攥着南烛的袖口:“南烛……野菊开了……晚霞也红了……你编的竹筐……我绣了兰花……”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南烛没哭。他把阿禾放在床上,用蓝布帕子擦干净他嘴角的血,给他换上那件绣兰花的蓝布帕子当“寿衣”。铜戒重新戴回阿禾无名指,南烛把自己的铜戒也戴上:“我陪你,永远。”

阿黄趴在床边,尾巴耷拉着,像当年清黛空房里的那只猫。南烛摸着它的头:“阿黄,以后我教你认‘家’字,像师尊教我们那样。”

傍晚,南烛把我拉到门外:“师尊,我想和他们葬在一起。”他指着远方夕阳的方向,“你说过,那山峰有白梅……阿禾说想看白梅,我带他去。”

晚上,我端着药去他房间,推开门时愣住了。他穿着那件鹿皮婚服,站在房梁下,脚边放着个矮凳。阿黄被拴在门口,看见我就呜咽。

“南烛……”我喊。

他转头,脸上竟有笑:“师尊,鹿皮袄厚,上吊不疼。”他踢开矮凳,身体悬空的瞬间,风从破窗灌进来,吹起他的米棕色头发,吹得鹿皮袖子晃荡,像在跳当年教阿禾认的“家”字舞。

“师尊,”他的声音从梁上传来,轻得像叹息,“告诉阿禾,铜戒我戴回来了……双栖峰的白梅,我替他看了。”

话音落,身体便软了下去。我抱着他,鹿皮婚服上沾着野菊的苦味,像他们婚礼时的味道。阿黄挣脱绳子,扑过来舔他的脸,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后来,我把他们葬在双栖峰。

三七的坟头,依旧干净;清黛的碑前,兰花帕子在风里飘;广白的白梅簪闪着微光。南烛和阿禾在一个墓里,中间放着两枚铜戒,用红绳缠在一起,上面压着那张求婚书——墨字被雨水晕开,只剩“阿禾,我南烛此生”几个字。

我坐在坟前,放上一盘桂花糕,一瓶酒。风卷着梅瓣落下来,盖在坟上。阿黄趴在坟边,尾巴偶尔晃一下,像当年那样。

“阿禾,南烛。”​ 我轻声说,“双栖峰的白梅开了,比后山的艳。你们仨,终于凑齐了。”

晚霞把双栖峰染成血红色,我握着南烛的鹿皮婚服袖子,坐在坟前。风里传来远山的鸟鸣,像在说“再见”。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我除了修仙,什么都不会了。”​

梅瓣落在袖子上,像阿禾绣的兰花,像南烛的眼泪,像他们婚礼时的野菊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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