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愿生怜
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玄幻  师徒文   

活着,本就是“罪”

愿生怜

有这么一段时间,我觉得活得太痛苦了。

神仙死不了啊。

我握着青锋剑时,二十几岁的容颜映在雪地上,眉梢还沾着当年捡三七时落的雪渣。剑刃抵在颈侧,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爬进心里,像条冬眠的蛇,蛰伏着等待致命一击。

“一了百了。”我对自己说。

手腕发力,剑刃划破皮肤的瞬间,血珠滚进雪地,像朵绽开的红梅。可不过三息,灵力便自发涌来——像条冰冷的蛇,将伤口缝合如初,只留下道浅淡的红痕,像在嘲笑我“求死”的痴心妄想。我扔了剑,剑刃插在雪地里。

切腹吧。

我抽出贴身匕首,刃口淬过寒毒,曾在降魔时饮过妖血。对准小腹时,指尖发抖——不是怕疼,是怕这“不死”的诅咒,连这点痛都要剥夺。刀刃刺入的瞬间,灼痛炸开,像把烧红的铁烙进皮肉。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却没等见血,伤口又被灵力愈合,只留道白印,像给肚子贴了块嘲讽的膏药。

血珠顺着匕首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我盯着那点红,忽然笑了——笑自己像个傻子,以为能用凡人的死法,挣脱这身神仙的壳。

跳崖吧。

我爬上三千丈悬剑峰,风灌进耳朵,像清黛咳血时的喘息、广白念叨“音知”时的呜咽。崖边的松树被我折断几根枝桠,碎石簌簌落下,像徒弟们坟头的纸钱灰。

纵身跃下的瞬间,身体突然悬停——仙力自动护主,像当年护着当归避开雪球时那样,把我托在半空。我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崖壁,碎石嵌进指缝,血混着雪水流下,却怎么也坠不下去。

“放开我!”我对着虚空嘶吼,声音被风撕碎。

风里有声音回应,像帝君的无奈,像三七的“师尊,别跳”,像清黛的“官人没回来”,像广白的“苔花如米小”。这些声音缠成绳索,捆住我的四肢,让我在半空晃荡,像个被吊死的囚犯。

不知过了多久,我重重摔在山脚下。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掌心嵌着碎石,血混着泥,黏在指缝里。我蜷缩着,疼得牙齿打颤,却听见远处传来议论:

“那神仙又在寻死了?”

“自刎切腹跳崖,啥招都用了,愣是死不成!”

“肯定是贪心不足!成了神仙还想要死,瘟神!”

我抬头,看见几个樵夫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斧头,眼神像看怪物。我忽然觉得好笑——他们怕我,我却怕这“不死”的命。

原来长生不是恩赐,是道枷锁。​ 锁着我这身有血有肉的凡胎,看得见伤口,愈合得了伤口,却永远死不成。每一次自杀,都是对这枷锁的撞击,可枷锁纹丝不动,反把我撞得头破血流。

我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剑。剑刃上沾着我的血,已冻成冰。我看着那点红,忽然想起当年捡到当归时,他右眼里的光——那光多亮啊,亮得让我想再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再死也值。

可我死不了。

我抱着剑,走向湖边。湖面结着冰,像块巨大的镜子,照出我二十几岁的容颜,和眼里的死灰。

“就这样吧。”​ 我对着冰面说,“就算死不了,冻在湖里,也听不见那些‘瘟神’的咒骂了。”

我解下外袍,铺在冰上,躺了下去。冰面裂开细纹,寒气钻进骨头缝,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闭上眼,等着死亡降临。

然后,我又活了过来。​

刚想吸气,却被冰碴呛得喉咙发疼,像吞了把碎玻璃。我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躺在湖边,外袍盖在身上,身旁放着个热饼——是卖炊饼的老妪放的,她颤巍巍地说:“神仙,别想不开……”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崩溃。

我求死,天不容;我求生,心不甘。​

这几千年的岁月,我学会了“珍惜”,却没学会“留住”。留不住三七的桂花糕,留不住清黛的兰花帕,留不住广白的白梅簪,现在,连“死”都留不住。

我握紧剑,剑刃割破掌心,血滴在雪地上,像朵永不凋零的红梅。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我除了修仙,什么都不会了。

(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我抬头看天,雪还在下,像当年捡三七时那样大。我忽然想起,他死的时候,阳光正好,雪停了。而现在,雪还在下,我却死不了。)

“师尊,别跳!”​

恍惚间,我听见当归的声音。可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雪地,和远处樵夫的斧头,闪着寒光。

“小伙子,你修炼不容易,怎么一心寻死呐?”

卖炊饼的老妪挎着篮子凑过来,浑浊的眼珠盯着我颈侧未愈的红痕,像看块发霉的糕。她啐了口唾沫,竹篮里的热饼散着白气,却暖不了我指尖的冰:“神仙要什么有什么,偏要学凡人寻短见,贪心不足!”

“就是!”书生模样的青年摇着折扇,折扇上“知足常乐”四个字被他扇得哗哗响,“成了仙还想着死?怕不是嫌天上俸禄少,跑来人间讹人!”他身后围了几个孩童,被妇人拽着衣角,却踮着脚往我这边瞧,眼里是看杀伐的兴奋。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

“怎么这样啊!神仙也疯了吗?”

污言秽语像腊月里的冰锥,一根根扎进耳朵。我攥紧袖中青锋剑的剑柄,指节泛白——这剑饮过妖血,斩过邪祟,此刻却只斩不断这些“正义”的咒骂。

我修炼成仙那年,是二十几岁。雪落满闲落山,我站在山巅,看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以为从此能跳出凡尘苦。可如今,我依旧是二十几岁的容颜,眼尾却爬满岁月的褶皱,藏着几千年的疼:三七雪地里攥着窝窝头的手,清黛绣到一半的兰花帕,广白坟头被风刮歪的白梅,当归跑远时扬起的青衫角……

我是神仙,可我也是从人变来的。​ 我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为徒弟的死整夜整夜睡不着,会为留不住的美好发狂。成神是美好的开始,长生却是我失去的开始——我得到永恒岁月,却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变成坟头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说他呢!那个瘟神!”

一声尖叫刺破嘈杂。我抬头,看见个锦衣公子站在人群外,腰间挂着块“清正廉明”的玉牌,正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神仙,不在天上享清福,跑来人间装什么体谅!说什么‘人间美好’,到头来还不是贪心不足,想长生不死还不够,还想寻死?呸!分明是瘟神下凡,克死徒弟的怪物!”

他身后的人群炸开了锅。

“对!我早说这神仙不对劲!前儿个还见他拿剑抹脖子呢!”

“克死三个徒弟,现在又想克死自己,祸害人间!”

“离他远点!别沾了晦气!”

我看着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脸上带着和我当年被卖时一样的麻木与恶意。我不是瘟神,我只是……太疼了。疼到想用死亡堵住这无休止的疼,疼到听见“克死徒弟”时,心脏像被钝刀剜开。

我不能对他们动手。​ 他们是凡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我是能长生不老、有不死之躯的神仙。帝君说过“神仙不可妄动杀念”,我记了千年。

可我是普通人来的。​

当年被父母卖掉时,我攥着半块窝窝头,看他们马车远去,没哭;被富户当长工使唤时,鞭子抽在背上,我没哭;看着三七、清黛、广白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我没哭。可此刻,听着这些“克死徒弟”的咒骂,看着他们眼里的“正义”,我忽然哭了。

眼泪砸在青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抬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凝聚起剑气——不是护主的仙力,是凡人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你再说一遍。”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锦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嚣张:“我说你是瘟神!克死徒弟的怪物!怎么?想杀我灭口?”

剑气脱手而出。

他瞪大眼睛,想跑,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血从他脖颈喷出来,溅在我青衫上,温热的,像三七小时候揪我衣袖的温度,像清黛咳在纸上的血点,像广白坟头那株白梅被风吹落的花瓣。

周围瞬间死寂。

接着是尖叫,是逃跑,是“鬼啊!神仙杀人了!”的咒骂。人们像被开水烫到的蚂蚁,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翻倒的竹篮,散落的折扇,还有那块“清正廉明”的玉牌,碎在地上,像块嘲讽的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想起帝君的话:“神仙亦有七情六欲,但不可逾矩。”

我逾矩了。

风卷着雪粒子扑过来,我低头看着青衫上的血,那红色刺得眼睛疼。我不是贪婪,我只是想留住点什么——留住三七的桂花糕,留住清黛的兰花帕,留住广白的白梅簪,留住他们喊“师尊”时,眼里的光。

可我留不住。

成神是美好的开始,长生是我失去的开始。​ 我得到太多,也失去太多,像当年太懂事,看着父母马车远去,以为“懂事”能换安稳,却换来一辈子漂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下下,像敲在我心上。我握紧剑柄,剑刃上还沾着他的血,已冻成冰。

他们说我是瘟神,是怪物,是鬼。​

可我只是个想死的神仙,一个留不住美好的凡人。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地上的血迹。我转身走向湖边,把剑插在雪地里,剑柄上“青锋”二字,被血和雪染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山坳里,三七的坟头,白梅正开得倔强。)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我除了修仙,什么都不会了。

帝君罚我流放三百年时,眼里有无奈的叹息:“你去人间走走,散散心。”他听了我所有的遭遇——自刎切腹的疼、杀人的失控、长生留不住徒弟的绝望,最终只说“不可妄动杀念”,却没罚我去天牢受刑。

我在人间呆了两百年。

走过三七死的山坳,坟头的白梅开了又谢,我每年清明都去扫墓,擦碑上的“三七之墓”,放块他爱吃的桂花糕;去过清黛守的空房,桃树下的坟头长满荒草,我替她拔草,听风穿过空窗,像她当年绣兰花帕时的叹息;也到过广白的双栖峰,坟前的白梅簪被我擦得发亮,他咳血写的“苔花如米小”还压在枕下,纸页边缘已泛黄。

这两百年,我看凡人出生、长大、老去,像看一场场快进的戏。他们哭着来,笑着走,而我永远站在台下,看他们谢幕,自己却下不了台。

三百年流放,还有五十年。​

可就在那段时间,我又萌生了死的念头。

我在湖边找到块青石,绑在脚踝上。夕阳把湖水染成血红色,像广白咳在纸上的血、清黛坟头的梅瓣、三七心口剑滴下的血。

“就这样吧。”我对着夕阳说,“就算死不了,泡在湖里,也听不见那些‘瘟神’的咒骂了。”

抱着石头的瞬间,冰冷的湖水漫过膝盖、胸口、脖颈……最后没过头顶。

然后,我被淹死了。​

可我又活了过来。刚想吸气,却被水呛得喉咙发疼,像吞了把碎玻璃。不久,我又死了。死了,又活过来。反反复复,来来往往。黑暗里,我看见三七、清黛、广白朝我招手,说“师尊,下来陪我们”,可每次抓住他们的手,指尖都穿过虚影——原来长生的残酷,是让你在无数个“死亡”与“复活”中,反复确认“失去”是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脚踝的绳子忽然一松。肩膀被人抬起,向着水面游去。我看见一丝光,便又沉入黑暗。

上一章 广百 愿生怜最新章节 下一章 南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