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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百

愿生怜

再想,就是我第三个徒弟——广白。

他的故事,我依稀记得一点,像被山雾蒙住的旧画,有些细节被岁月磨淡了,只留下几笔浓墨,刺得人心口发疼。

与他相见时,他已二十九岁。

那是个雪后初晴的午后,我踏雪去后山采药,远远望见林子里有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靠着老槐树的树桩,手里攥着支断了的木簪,簪头雕着朵极小的白梅,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血。

他正哭。

不是嚎啕,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眼泪砸在木簪上,混着雪水,把白梅染成污浊的粉。哭够了,他突然直起身,踉跄着往树桩上撞——额头对准树桩凸起的疙瘩,像要给自己个痛快。

“差了点准头。”​ 我后来总笑他。

他额头磕在树桩上,血混着雪往下淌,人却没晕,反而转头瞪我,眼神像只被逼到绝境的狼,凶狠里裹着绝望。我叹口气,用灵力化开他额角的血,他才软下来,任我架着他往竹舍走。

路上他一言不发,只在过石桥时,瞥了眼桥下结冰的溪流,喃喃道:“我爹说,晦生这名字,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光。可我活了二十九年,只觉得这光,照不亮自己。”

他成了我徒弟,我给他改了名——广白。

“广”是广阔天地,“白”是干干净净,我想让他知道,这世间不止有“晦”的黑,还有“白”的亮。

他坚决要改,说“晦生”这名字,是爹娘给的,可爹娘都没了,留着只觉讽刺。我拗不过他,便随口取了“广白”二字,本意是“广而告之,白璧无瑕”,他却当了真,说“师尊,这名字好,像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身体弱,风一吹就咳,却极爱读书。

我书房里那些旧书,他一本本翻,从《诗经》到《史记》,从唐诗到宋词,读到入神时,连饭都忘了吃。烛火摇曳,他伏在案上,咳得肩头发颤,手却死死攥着笔,在纸上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字迹工整,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血里。

“师尊,你看这句。”他眼睛亮得像星子,“‘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虽是‘晦生’,也能像苔花一样,活出自己的光。”

我点头,心里却酸涩。

他哪里是“释怀”了?不过是把自己藏进了书里,用书页当壳,挡住那些剜心的疼。

他总说“师尊,我好了,真的”。

可我知道,他没好。

有天夜里,我起夜,路过他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推开门,他蜷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断簪,断口处的白梅被摸得发亮。

“音知……音知……”他翻了个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你食言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有些痛,得自己哭完。就像当年清黛哭着说“官人没回来”,就像三七死时,我没能替他拔掉心口的剑。

后来,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读着书,血就咳在纸上,把“白日依山尽”染成点点红梅。他也不在意,用袖子擦了,继续写。

“师尊,”他笑着说,“等我病好了,要写本书,就叫《广白传》,把我这一辈子,都写进去。”

可他没等到“病好”那天。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

那晚我正在院里扫雪,听见他房间“咚”的一声,跑过去,见他倒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笔,纸上写着半句“音知,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知”字。

他没留遗言,只把那支断簪放在枕边,簪头的白梅,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

我把他葬在双栖峰旁,挨着三七和清黛。坟前种了株白梅,是我从后山移来的,想着他生前爱雕白梅,死后也该有片梅林作伴。

后来我整理他遗物,发现他枕头下压着张纸,上面抄满了同一句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字迹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的沉稳,最后一句“也学牡丹开”,却写得歪歪扭扭,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广白”这名字,终究没替他“广”开天地,“白”去旧疤。​

他还是那个“晦生”,在书里找光,在梦里喊“音知”,在雪夜里,用断簪刻着永远到不了的江南。

他死后的那段时间,我常去他坟前,带本他没读完的《陶庵梦忆》。风一吹,白梅落进书里,像他咳在纸上的血,像他断簪上的白梅,像他喊“音知”时,那声被风吞掉的呜咽。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我又说道。

可看着他坟头的白梅,我忽然觉得,这几千年的雪,没白挨。

至少,我捡来的孩子,都曾试着“活”过,哪怕这“活”,是用书遮着疤,用笑盖着疼。

(山风卷着梅瓣扑过来,我握紧扫帚,看碑上“广白”二字,忽然想起他说的“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晦生,你看,你活成了自己的光。”​

“只是这光,太烫了,把你自个儿也灼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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