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三七那年,他四岁。
雪下得像要把天压垮,我踏雪寻梅路过山坳,听见雪堆里传来微弱的哼唧——像只被冻僵的幼猫,爪子扒拉着雪层,想钻出来透气。拨开积雪,他蜷在那里,浑身结着冰碴,破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青紫的手腕。左眼眶覆着块脏布,风灌进去时,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像被挖走的月亮;右眼倒是亮的,含着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怕耗了最后一点热气。
他怀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窝窝头,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是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娃,饿了就啃两口,别饿死了”。我把他抱起来,他轻得像片雪,脏兮兮的小手却揪住我白净的衣袖,留下五个乌黑的印子。我叹气,用灵力化开他身上的冰,才发现他右脚踝有道深可见骨的冻疮,脓血混着雪水,黏在裤腿上结成痂。
“跟我走。”我说。
他没问去哪,只是把窝窝头塞进我手里,自己舔了舔冻裂的嘴唇:“我……我能干活,不白吃您的饭。”
后来他爱干净成了癖。我那件被他弄脏的白袖,他偷偷洗了三遍,用皂角搓得发白,晾在梅树下说“师尊的衣袖,不能沾脏东西”;练剑时收势必用袖子擦剑穗,擦得比我的青衫还亮;吃饭前非要用热水烫三遍碗,说“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会生病”。我曾笑他“比我还讲究”,他却仰头,右眼弯成月牙:“师尊给了我干净的衣裳,我也要让您看我时,眼里只有干净。”
三七二十岁那年成了家。
新娘是个瞎眼的绣娘,眼盲心亮,嫁衣是自己绣的,红布上开着歪歪扭扭的梅花。婚礼办在竹舍院子里,我亲手扎了红灯笼,三七用剑穗串了野菊花当喜帘。没有宾客,只有我和他们俩,还有院里那棵老梅树。
“师尊,”三七穿着新衣裳,右眼亮得像星子,“等我赚了钱,给您买桂花糕,您最爱吃的那种。”
新娘摸索着给他整理衣领,轻声说:“以后我给您做饭,保证比师尊做得好吃。”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几千年的岁月——见过新帝登基的万民朝拜,见过叛军屠城的血浸荒草,却从没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活着真好”。
后来他练剑更疯了,说要“行侠仗义,护着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我教他“无情道”,他却偏要学“护心诀”,剑穗上系着颗鹅卵石(他说“像师尊的眼睛,亮”),说“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斩情的”。
他死的那天,我正好出门。
去山外买桂花糕——前日他说“师尊,等我从山下回来,给您带桂花糕”,眼睛亮得像当年破屋外解冻的溪水。我挑了最甜的那种,用油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怕凉了。
回来时,竹舍空了。院里的梅树倒了,雪地上留着道拖行的血痕,像条冻僵的红蛇,一直延伸到山坳。我顺着血痕跑,心跳得像擂鼓。山坳里,阳光正好,像块暖玉,照在雪地上竟不觉得冷了。
可那暖玉底下,是刺目的红。
一个女人倒在血泊里,怀里护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襁褓上沾着血,却没湿透。女人胸口插着柄剑,剑穗是我给三七的鹅卵石剑穗,红绳已被血浸成暗褐色。往前两步,我看见了三七——他跪在地上,背对着我,心口插着另一柄剑,剑柄上刻着“清”字。他右眼还睁着,眼神黯淡得像熄灭的星,嘴角却挂着笑,像当年破屋里攥着窝窝头说“我能干活”时一样。
雪停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血染的雪地照成红梅。他左眼眶的绸带散了,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我,像在说“师尊,我护住了她”。我扑过去想拔剑,手却抖得厉害,血喷在我青衫上,温热的,像他小时候揪我衣袖的温度。
“三七……对不起……”我喉咙发紧,眼泪砸在他脸上,“我不该出门的……不该让你一个人去……”
他没回答。阳光照在他脸上,竟不觉得冷了,可心口那柄剑,还滴着血,把雪地染得更红了。
那个被护在怀里的孩子醒了。
她攥着三七的剑穗,鹅卵石硌得小手发红,却不肯松。我抱起她,她不哭不闹,只用右眼看着我——眼下有颗痣,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和三七一模一样。
“你叫清黛。”我说,“你娘给你起名叫清黛,是爱你。”
她歪着头,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三七第一次堆雪人时,笑得一模一样。
后来我把三七和他的夫人葬在山坳向阳处。清黛太小,不能看,我没带她来。每年清明,我都带她上山,在坟前摆上桂花糕(我买的,还是当年那家店的),说:“你爹爱吃这个,你娘也是。”清黛就在树下乘凉捉蚂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影子小小的,却和三七小时候重叠在一起。
清黛长大了。
她穿三七穿过的那件青衫,佩木剑,剑穗上系着三七的鹅卵石,眼下有颗痣,笑起来有个小酒窝。练剑时总护着别人,像三七;爱干净,像三七;右眼里有光,像三七。
只是她不知道,她能活着,是因为有个少年用命换了她的春天。
有年清明,她又在树下捉蚂蚱。阳光穿过柳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愣住——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坟前,和三七当年的影子重合了。
“师尊?”清黛回头,小酒窝陷进去,“您看,我捉到蚂蚱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坟头的三七,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若不修仙,我早死在那个冬天。
可修仙让我捡到了三七,捡到了清黛,捡到了这些短暂的、像雪地里火星一样的温暖。
(清黛跑过来,把蚂蚱放进我手心:“师尊,您看它多绿,像不像爹院子里的草?”)
我看着手心的蚂蚱,又看看她眼下熟悉的痣,轻轻点头:“像。”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看着她,我忽然觉得,这几千年的雪,没白挨。
山风拂过坟头,吹起纸钱灰,落在清黛的发梢。她没察觉,只顾着逗蚂蚱玩。我转身,悄悄用灵力在坟前画了朵桂花——那是三七没吃到的桂花糕,也是清黛未来的春天。
可后来啊,清黛也死了。
清黛被骗,是在她三十岁那年。
那少年郎是军中新秀,骑白马,穿银甲,笑起来有颗虎牙,和三七第一次堆雪人时一模一样。他总说“清黛,等我胜战归来,便娶你作京城最美的新娘子”,说得诚恳,眼里像盛着星子。清黛信了,把自己的绣活儿全拿出来——给他绣护腕,绣荷包,绣了条兰花手帕,针脚密得像她的心事,说“戴着这个,战场上也能想起我”。
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少年郎爱吃辣,她就学做剁椒鱼头,呛得眼泪直流却笑着说“比师尊做的好吃”;他爱听曲,她就把《折柳词》唱给他听,调子跑得离谱,他却拍着手说“好听,比宫里的伶人强”。我劝过她“人心易变”,她却仰头,右眼的小酒窝陷进去:“师尊,他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像您当年看我爹那样。”
可等来的,不是凯旋的马蹄,是那条兰花手帕。
手帕被血浸透了,兰花的紫色褪成暗红,边角还沾着战场的泥。信上说“清黛,我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你”,字歪歪扭扭,像他最后挣扎的呼吸。
那晚,她在我竹舍哭了许久。我没有去安慰——有些痛,得自己哭完;也没有放任不管,给她温了壶酒,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她哭到打嗝,把酒坛往我怀里一推:“师尊,你喝,我爹当年也爱喝这个。”
清黛回了那两人的小家。
院子里的桃树是少年郎栽的,说“等开花了,给你做桃花糕”。如今桃树开了,粉白的花落了一地,她却总坐在门槛上,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常跟我说“他做饭好吃,比我爹强”,说“他总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说“他走前还说要教我骑马”。说到最后,声音就低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灯。
夜里她会偷偷哭,哭声闷在被子里,像小猫挠门。我站在窗外,看她影子里那个空位——那里本该坐着个穿银甲的少年,如今只剩月光,冷冰冰地照着她发间的白花(她偷偷戴的,是少年郎送的定情簪)。
后来,少年郎的尸体被寻回。她把他葬在院子的桃树下,说“他回家了”。那地方原本是少年郎的家,如今成了她的“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推门进来的人。
清黛晚年,总咳嗽。
她还是爱干净,衣服洗得发白,床铺叠得像豆腐块,只是手开始抖了。她总在灯下绣兰花,说“等绣完这条手帕,就给爹和官人寄去”。针脚越来越慢,有一次扎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白绢上,像朵开败的梅。
“师尊,”她咳得弯下腰,却还笑着,“我爹当年也总咳嗽,后来就好了。”
我看着她眼下那颗熟悉的痣,和三七年轻时一模一样,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晚,她咳得特别厉害。我端着药碗进去,见她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绣绷,兰花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布上。她看见我,努力扯出个笑,小酒窝陷进去:“师尊,我累了……这兰花,别绣了,怪费眼的。”
药碗“哐当”掉在地上,药汁泼在青砖上,像摊开来的血。
她没哭闹,安安静静地闭了眼,手从绣绷上滑落,针“叮”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最后一刻,她轻声说:“师尊一人莫要寂寞……清黛下去了,叫官人陪着呢。”
我把他俩葬在了一起。
三七的墓在左,清黛的墓在右,中间隔着株老梅树——是清黛小时候,和三七一起栽的,如今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满坟头。
我给清黛的墓碑刻了字:“清黛之墓,喜清涟黛,住此”
她没留下全名,只说“官人”就好,像当年她爹一样,总把“行侠仗义”挂在嘴边,却没留下真名。
闲落山从此多了一座山峰,叫“双栖峰”。
我常去那里,扫墓,擦碑,给清黛的坟头放块桂花糕(她爱吃的,和当年她爹没吃到的那块一样)。风一吹,梅树的花瓣就落下来,像她当年绣的兰花,像她笑起来的小酒窝,像她爹空荡荡的左眼眶里,那点没被岁月磨灭的光。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看着双栖峰上的两座坟,我忽然觉得,这几千年的雪,没白挨。
至少,我捡来的孩子,都曾有过“家”的模样,哪怕这“家”,最后都成了坟头的花。
风卷着梅瓣扑过来,我握紧扫帚,看碑上“清黛”二字,忽然抬手,在坟前画了朵兰花——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最后没绣完的那只。
“清黛,桂花糕我放这儿了,别一个人全吃了,你爹也爱吃,分点给他。”
“别等了,他俩在下面,正给你爹讲你绣的兰花呢。”
山风里,似乎传来少女的笑声,和少年堆雪人时的“咯咯”声,混在一起,飘向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