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忆

我说……为何近来总觉心头压着块冰？直到今夜梦回十岁，才惊觉那冰原，早在我被父母松开手的那一刻，就已结下了。

十岁时。

那年冬雪下得早，青石板路上积了层薄冰。我攥着父亲衣角，看他往母亲掌心塞了把银子——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母亲转身时，眼泪砸在银锭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却笑着摸我的头：“涟儿乖，跟这位叔叔走，爹娘……去给你挣个好前程。”

叔叔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攥得我腕骨生疼。我回头，看见父母的背影在雪雾里越来越小，父亲的肩塌着，母亲的发髻散了，最后那抹笑，比雪还冷。

“叔叔，爹娘去哪？”我仰头问。

他没答，只把我往反方向拽。风灌进喉咙，像吞了把碎冰。我懂事地没哭——邻居家阿姐说，懂事的孩子才不会给爹娘添麻烦。

十六岁。

被卖进富户家的六年，我学会了扫庭院、劈柴火、给小少爷抄书。手掌磨出的茧比铜钱还厚，夜里躺柴房，听着主母骂“赔钱货”，就数着屋顶漏进的星光熬到天亮。

十六岁那年，王朝换了王。新王残暴，马蹄踏碎了富户的朱门，我趁乱钻狗洞逃出来。身后是火光、哭喊、房屋倒塌的轰响，我跑啊跑，直到肺里像塞了团火，扑进一条溪边。

溪边有间破木屋，屋檐下挂着串风干的野果。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背佝偻得像张弓，手里转着个豁口陶杯。他见我满身血污，没问来历，只指了指屋里的热粥：“喝吧，凉了伤胃。”

粥是糙米熬的，撒了把野葱，香得我差点哭出来。后来他教我识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卿涟”二字；教我练剑，说“剑是护身的胆”；临终前塞给我本泛黄的秘籍，说“等你成了仙，别忘了回来告诉我，天上好不好”。

我问：“您为何不修仙？”

他摸着满是老年斑的手笑：“我都这把老骨头了，修了，怕阎王嫌我活得久，不肯收呢。”

我修了道，成了仙。

等我渡劫成仙，已是百年之后。

我御剑回到溪边，木屋还在，却杂草丛生。推开门，尘土呛得我咳嗽——老头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我，白发像团雪。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挂着笑，嘴角却凝固着，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陶杯。

桌上摊着我当年抄的书，字迹稚嫩；墙角堆着我劈的柴火，早已朽成灰。老槐树的枝叶比以前更密了，却有一根枝桠断了，像老头临终前伸向我、却没够到的手。

我亲手挖了个坑，把他葬在老槐树下。坟头插了根树枝，是他教我写字时用过的。埋土时，我从怀里掏出他最爱的酒壶——当年他说“等我成仙，咱们对饮”，如今壶里装着泉水，也算圆了他的愿。

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像他从前哼的小调。我对着坟头说：“老头，我成仙了。天上没有战乱，没有卖孩子的商人，只有吃不完的灵果……可惜，您尝不到了。”

修仙……好像也没多好。

可若不修仙，我早死在那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