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冬至,山上冷得令人寒颤,但这不妨碍竹舍院子里的“战火”纷飞。
卿涟站在院中,手里握着扫帚,与其说是扫雪,不如说是扫雷——专门扫那些准备偷袭他的“雪弹”。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他这身青衫愣是没沾上半点污渍,反而因为频繁闪避,衣袂飘飘,颇有种“仙风道骨”的狼狈感。
“啪!”
一声脆响,一颗雪球在他身后炸开,碎雪溅了他一背。
卿涟眼皮都没抬,手腕随意一抖,扫帚往后一甩——竹篾柄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颗还未完全成型的雪球,将其拦腰截断,雪沫四溅。
“师尊,你又作弊!”不远处,当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沾着雪沫,愤愤地控诉道。
卿涟轻叹一声,心道:这孩子明明都二十多岁了,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崽一样,幼稚得让人牙疼。
他转过身,正准备教育两句,却见当归突然蹲下身,双手在雪地里疯狂刨动。没一会儿,一个比刚才大两倍的雪球在他手里迅速成型,圆滚滚的,像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卿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孩子终于肯堆雪人了?虽然堆得丑了点……
直到他看见当归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狡黠又恶劣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坏笑——那笑容里写满了“我要弄死你”。
不好!
卿涟瞳孔地震,瞬间福至心灵:他的徒弟不是要堆雪人,他是要“弑师”!!!
“……?”
卿涟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防御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丢下扫帚,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师尊,你跑什么呀!”当归一看阴谋得逞,兴奋得在原地蹦了起来,随后弯腰双手一推——
“师尊!接招——”
巨大的雪球带着破风声呼啸而来,直奔卿涟后脑勺。
姜还是老的辣。
在当归推出雪球的那一刹那,卿涟侧身、错步、弯腰,动作行云流水,像只被惊扰的仙鹤,优雅地避开了正面冲击。那颗巨大的雪球“咚”地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两斤。
“啧,师尊你躲什么啊... ...”当归懊恼地挠了挠头。
就在这一瞬间的间隙,卿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因为失误而跺脚的徒弟,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
战场转换。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屠夫”当归,突然发现风向变了。
卿涟不慌不忙地走到刚才扫帚扫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堆被他扫拢的、松松软软的积雪。他弯下腰,双手飞快地在雪堆里一抓、一揉、一捏。
一个完美的雪球诞生了。
“既然你这么想玩……”卿涟掂了掂手里的雪球,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为师就陪你玩到底。”
第一回合。
当归刚举起手准备搓第二个球,卿涟的雪球已经划破长空,直奔他面门。
“哎呀!”当归手忙脚乱地用胳膊挡脸,雪球“啪”地砸在他小臂上,碎雪顺着袖口钻进去,凉得他一激灵。
第二回合。
“师尊你耍赖!我还没准备好!”当归哇哇大叫,一边跳脚一边护住头。
卿涟不答,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腕一抖,雪球从刁钻的角度飞出,精准地糊在了当归的脑门上,给他加了个“白眉毛”。
第三回合。
“啊啊啊!师尊我错了!”当归彻底急了,胡乱抓起一把雪朝卿涟扔去,结果准头太差,扔到了旁边的梅树上,惊起几只寒鸦。
卿涟趁机再补一刀,雪球正中当归的脸。
雪地上的战场,没有师徒情深,没有尊师重道,只有对胜利的渴望,以及……老狐狸对笨兔子的无情碾压。
“不打了不打了!”当归被打得满头是雪,活像只刚从面缸里滚出来的花猫,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竹舍里跑,“我去找帮手!我不信打不过你!”
卿涟看着徒弟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去追,只是慢悠悠地捡起地上的扫帚,拍了拍上面沾的雪沫。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诚不欺我。”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藏功与名。
冬至一过,山里的寒气更重了,但竹舍里却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当归站在桌边,盯着面前那盘色泽诡异的“红烧肉”,陷入了沉思。
肉块黑得发亮,仿佛被炭火深情亲吻过八百回;汤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绿,上面还漂浮着几颗疑似花椒的不明颗粒。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戳了戳,肉质硬得像他练剑用的铁木桩,戳都戳不动。
“师尊,这肉……”当归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卿涟正端着一碗白米饭从厨房出来,闻言抬头,一脸理所当然:“怎么了?这可是我按照《仙界御膳大全》第五百章的方子做的,文火慢炖,足足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当归嘴角抽搐,“师尊,这肉是不是炖过头了?它好像……凝固了。”
“胡说。”卿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黑炭般的肉,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还嚼了两下,发出“嘎嘣”一声脆响,“火候正好,外酥里嫩,咸鲜适口。”
说完,他“呲溜”一声吸进一大口白米饭,试图用米饭的清淡中和嘴里的焦炭味,但眉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强撑出一副“此味只应天上有”的高深表情。
当归看着师尊这副模样,再看看那盘“红烧肉”,突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有千斤重。
不情愿地,他夹起一小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仿佛尝到了宇宙的尽头——又苦又咸,还带着股焦糊的烟熏味,像把铁砂和盐巴一起嚼碎了。他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脸都绿了,比那盘肉的汤汁还绿。
“师尊……”当归艰难地咽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要不……下次还是换我来吧?我虽然只会煮面条,但至少不会把锅底烧穿……”
卿涟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当归那双写满“求生欲”和“同情”的眼睛,心里那点“想展示一下贤惠”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
“……”卿涟沉默了。
接着,在当归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活了千年的神仙,竟真的把脑袋一点点缩进了桌下,只露出双墨绿的眼睛,像只偷溜进灶膛的猫,偷偷观察徒弟的反应。
“……为师突然想起,我种的灵草该浇水了。”
当归看着桌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再看看那盘“碳烤肉”。
当归:“……”
桌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别看我……我脸皮薄。”
最终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端起那盘肉,转身进了厨房。
“师尊,你等着,我去把这只鸡……不,把这盘肉给‘超度’了。”
又是一年。
春风吹绿了闲落山,也吹高了某人的个子。
冬至那天,当归穿着新裁的青色长袍,站在竹舍门口,身姿挺拔,剑穗上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卿涟端着茶杯,远远地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
不愧是我带大的孩子,这相貌,这气质,简直是女娲毕设级别的杰作! 比那九个不成器的徒弟加起来都要俊上三分。
“师尊,看什么呢?”当归走过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杯,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卿涟收回目光,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矜持地点点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去年……嗯,长开了不少。”
“是吗?”当归挑眉,突然坏笑,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您看,我现在是不是比您还高半个头了?”
卿涟下意识地抬头——
“!!!”
好家伙,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刚才还端着的“仙风道骨”架子瞬间崩塌,卿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试图找回点作为师尊的威严,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胡说!为师这是……这是缩骨功练得好,显得年轻!”
当归看着师尊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卿涟那颗因为“厨艺被嫌弃”而受伤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嗯,虽然这孩子越长越高,越来越皮,但……
卿涟看着少年灿烂的笑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