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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愿生怜

又是一年清明,雨丝细得像谁未干的泪,黏在卿涟的青衫上,洇出深色的痕。他独自一人踏过闲落山的荒径,脚下碎石硌得靴底生疼——这山名“闲落”,倒真是贴切,连风都带着股被岁月闲置的凉,吹得荒草萋萋,残碑断碣时隐时现。

山顶那处平台,十座墓碑排成弧形,像圈被遗忘的句号。九座已有主人,碑上刻着字:三七、清黛、广白、南烛、丁望回、回旺、六花、锦书、毅明郎。字迹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像徒弟们最后看他的眼神,温顺又带着点不甘。剩下一座空碑,立在弧形的缺口处,碑石崭新,只刻了三个字——“无名氏”,像张等着被填写的空白答卷,也像他预知未来的谶语。

他拿起靠在老槐树上的扫帚。那扫帚柄是三七削的,竹篾上还留着他当年刻的歪扭“师尊”二字,如今已被磨得光滑。扫帚划过墓碑前的落叶,沙沙声里混着雨丝打在碑上的轻响,像徒弟们从前练剑时的呼喝,一声声,散在风里。

三七的碑前,落叶最少。他生前最爱干净,总抢着扫院子,说“师尊的青衫不能被灰沾了”。如今碑上落了层薄灰,卿涟用手帕仔细擦着,帕子是清黛绣的,淡青色的绢布,角落绣着朵小兰花——那是她临终前三天,忍着咳血绣的,说“师尊总穿青衫,配这个好看”。擦着擦着,帕子突然破了个小口,线头耷拉着,像清黛最后断气时,松开他衣袖的手。

广白的碑旁有丛野菊,是他去年清明偷偷带来的。广白生前最馋这花,说“比仙丹还甜”,却总被他骂“凡花俗草,乱了道心”。如今野菊开了,金黄的花瓣沾着雨珠,像他当年偷摘时被刺扎红的指尖。卿涟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和他当年替广白挑刺时,那孩子咧嘴笑的感觉一模一样。

丁望回的碑最低矮,是他亲手垒的。那孩子走得急,在山涧采药时坠了崖,尸体都没找全。碑是他用碎石拼的,刻字时手抖得厉害,“望回”两个字刻歪了,像孩子生前总写错的字。卿涟蹲下来,用袖口擦碑上的泥点,忽然想起丁望回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师尊,等我采到灵芝,给您做碗长寿汤。”如今灵芝还在他袖袋里,晒干了,硬得像石头。

九个徒弟,九座坟。每块碑后都藏着段往事:清黛的兰花帕、广白的野菊花、丁望回的灵芝、六花的拨浪鼓(她总说“师尊老了,得有个响儿解闷”)、锦书的棋谱(他临终前还在悔那盘没下完的棋)、毅明郎的断剑(他说“师尊教的剑法,够我用一辈子”)……这些物件散在碑前,像散落的星子,拼不出完整的“家”。

卿涟走到空碑前。这块碑是他三年前立的,用的是当年收第一个徒弟时,那孩子从山下背来的青石板。碑石崭新,刻字却迟迟未动——他总想着,“下一个徒弟”会是谁?会是像三七那样倔强的少年,还是像清黛那样温柔的姑娘?可十三年了,空碑依旧空着,只有雨丝在上面写下“无名氏”三个字,又被风吹散。

“人都说,我徒弟无数,见一个收一个。”他对着空碑喃喃,声音被雨丝吞没,“其实……真正留下来的,不过这几座坟。”他想起七百年前那个战死的少年,坟头草黄了又绿;想起五百年前那个为情自尽的女徒,墓碑上的刻字被雷劈过;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堕入魔道的徒弟,如今连坟茔都找不到。“收徒,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家’的假象,让他们以为……能留得住什么。”

风卷着纸钱灰打旋,落在空碑的“无名氏”上。卿涟忽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下一个徒弟,又会是谁呢?”他抬手,指尖拂过空碑的碑顶,那里刻着朵小小的蝴蝶——和他当年给当归剑穗上画的一样。“罢了,”他说,“你来或不来,这碑都在这里。就像我,活多久,就等多久。”

雨停了。卿涟收拾好扫帚,将九个徒弟的物件一一收进布囊——帕子、野菊、灵芝、拨浪鼓、棋谱、断剑……这些都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他最后看了眼空碑,转身下山。青衫在风中扬起,像片无根的云,而山顶那十座墓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九双流泪的眼睛,和一双等待的眼睛。

他知道,明年清明,空碑依旧空着。但他还是会来,扫落叶,擦墓碑,对着“无名氏”说说话。​

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记得这些来过又走了的孩子。

哪怕,只剩一座空碑,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个”。

布囊里,当归当年送他的玉佩突然发烫——那是他下山前,当归偷偷塞给他的,说“师尊,等我回来,给您戴上”。如今玉佩温热,像少年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是啊,我还有当归在呢。

十三年前的冬夜,破屋里的少年攥着裂玉佩哭到发抖,我给他取名“当归”——当归当归,应当归来。如今他已长大成人,肩宽背挺,剑穗上的玉佩磨得温润,像他眼底未褪的少年气。

我没把他算进闲落山的九座坟里。那些坟埋的是三七、清黛、广白……埋的是已经“归来”的孩子。而当归还在,跟着我游终南山的雪、看东海的潮,在我教他剑法时,总笑着说“师尊,这招我比你耍得好”。

清明那天,我站在闲落山的空碑前,雨丝打在“无名氏”三个字上。似是风在问,雨在问“还有一座留给谁”,我没说——那座空碑不是给当归的,是给我自己的。我怕有一天,当归也会像三七那样,在某个山涧坠崖,像清黛那样咳血而死,像广白那样偷摘野菊被刺扎红指尖……到时候,我会把他埋在这座空碑里,刻上“当归”二字,像刻其他九个徒弟的名字一样。

可现在,他还在。

昨晚他练剑归来,满身疲惫却眼睛发亮:“师尊,我梦见娘了,她说要我好好跟着你。”我替他擦汗,没敢告诉他,我也梦见他了——梦里的他白发苍苍,站在破屋前抱婴儿说“找到家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剑穗上的玉佩晃了晃,金粉簌簌落下。当归在隔壁房间翻书,纸页声沙沙的,像他从前喊“娘”的尾音。

是啊,我还有当归在呢。​

哪怕明天他就会像其他徒弟一样,消失在岁月的云里;哪怕空碑终会被填上他的名字;哪怕我活再久,也逃不过“送徒弟”的宿命。

此刻,他在,就够了。

竹简上,“当归”的名字依旧墨迹未干,旁边画着只蝴蝶——和他当年剑穗上的一样。我抬手,在蝴蝶翅膀上写了行小字:“此去经年,愿你慢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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