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听说了吗？那神仙又收徒弟了。”

“是吗？他这都第几个了啊……”

是啊，我又收了。

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我在破屋外听见哭声，像只被踩断腿的小兽。推开门时，霉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八九岁的少年蜷在墙角，怀里抱着半块发霉的窝窝头，身上全是冻疮和淤青，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看见我，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唯独手里紧攥着块裂开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沾着干涸的血，凉得像块冰。

“脏兮兮的小家伙。”我蹲下来，指尖拂去他脸上的煤灰。他没躲，只是眼泪砸在玉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没有家了……娘说家是有人等的地方，现在……没人等我了。”

我曾见过更惨的。百年前那个为母战死的少年，临终前说“师尊，我终于懂您为何总望着云了”，如今他的名字在我竹简第几行？忘了。只记得他坟头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所以我给他取名“当归”——当归当归，应当归来。我希望他能学会“归来”，而非像那些不肯放手的人，困在执念里化作枯骨。

我兑现了承诺。

用灵力洗净他身上的冻疮，为他缝制新衣针，针脚歪歪扭扭，是我第一次拿针；带他去温泉沐浴，看他瘦小的身子在水中舒展，像株终于喝饱水的禾苗；教他识字，告诉他“家”字怎么写——宝盖头下有猪有狗，是烟火气，是有人等你吃饭的暖。他学得很快，眼睛亮得像星子，却在写到“娘”字时突然哭了：“我想她……”

我把母亲的玉佩用红绳穿好，挂在剑穗上，告诉他：“她从未离开，在你心里。”

十三年弹指过。

他长高了，肩宽了，剑穗上的玉佩磨得温润。我教他剑法，看他从握不稳剑的孩童，到能一剑斩落瀑布的少年。我们一起游过终南山的雪，看过东海的潮，在破庙里分食过冷掉的馒头，也在桃花树下共饮过新酿的酒。他总笑着说：“师尊，有你在，真好。”

可我知道，他没释怀。

他会在清明时独自去破屋，对着空席磕头；会在梦中喊“娘”，醒来时枕头湿透；剑招里总带着股狠劲，像要斩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问他：“闺，你想家吗？”他愣了愣，低头摩挲剑穗上的玉佩：“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神仙的“家”，本就是无根的云。我活了不知多少年，见惯了生死离别，却总学不会“放手”。收他为徒，许他一个家，不过是想在这漫长岁月里，留盏灯，告诉那些不肯放手的孩子：这世上，总有人愿为你撑伞，哪怕雨停了，伞也该还我。

昨夜他练剑归来，满身疲惫，却突然说：“师尊，我梦见娘了。她说，要我好好跟着你。”我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没敢告诉他，我也在梦里见过他——梦里的他白发苍苍，站在破屋前，怀里抱着个婴儿，说：“师尊，我找到家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剑穗上的玉佩轻轻晃动，金粉簌簌落下，像母亲最后的笑。

当归当归，你何时归来？​

而我，又能否等到你，真正“归来”的那天？​

竹简上，新添的名字墨迹未干，像滴将落未落的泪。我抬手，在“当归”旁画了只蝴蝶，翅膀上写着：“此去经年，愿君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