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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生怜

卿涟半个身子浸在氤氲的温泉里,青丝如瀑散在水面,随波浮沉着几片绯色花瓣。他闭着眼靠在池壁,肩胛骨在薄纱单衣下若隐若现,像两片敛翅的鹤。肩头停着只灵碟,琉璃色的翅膀薄如蝉翼,正随着水汽轻轻振翅,翅尖抖落的微光,在雾气里织成细碎的星。

忽然“咔嚓”一声——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惊得灵碟猛地一颤,翅尖几乎扫过卿涟的眉骨。他未睁眼,只从鼻息间逸出半声冷哼:“宵小之辈……”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已闪到近前。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如破絮,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泥垢,骨节却细得硌人。他缩着脖子,指尖发颤地伸向叶上另一只灵碟,像怕惊飞晨露般,用指腹轻轻拈住碟翼。灵碟似有所觉,翅膀扑棱两下,却没飞走——或许是被少年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光镇住了。

少年自顾自呢喃着什么,听不清。他从怀里摸出个豁了口的陶瓶,瓶口还沾着干涸的褐色药渍。他屏住呼吸,将灵碟小心放入,瓶内顿时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给这破瓶镀了层仙气。

卿涟的眉峰在雾气里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抬手,一道淡青色灵力如游丝般掠过,正托住少年欲抓第三只灵碟时,不慎碰落的那只。灵碟扑棱着翅膀悬在半空,离水面仅一寸,像片被风托住的云。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少年身形单薄得像株被踩弯的草,却固执地又抓了两只,直到瓶口被灵碟的翅膀卡住,再也塞不下。他抱着瓶子后退两步,临走前还回头望了眼池中的卿涟,目光撞上那双半睁的眼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脖子,随即猫着腰钻进林子。

卿涟松了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停了只灵碟,翅膀上的金粉簌簌落着,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他看着这小东西,喉间逸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是作甚啊……你知道吗?”

灵碟不懂,只把翅膀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像片落定的叶子。

他站起身,水珠顺着青衫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随手扯过搭在池边的外袍披上,系带都没系紧,便慢悠悠朝少年消失的林子走去。袍角扫过池边的兰草,惊起几只更小的飞虫,它们绕着他的身影打转,像在护着什么看不见的秘密。

他循着灵蝶残留的金粉气息,穿过荆棘丛时,衣摆被勾出几道血痕。林子深处的破屋像块溃烂的疮疤,茅草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土墙裂着蛛网般的缝,风灌进去呜呜咽咽,像谁在哭。他站在院门外,青衫下摆沾着草屑与泥点,没贸然踏入——这破败里,藏着比温泉更刺骨的寒。

屋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混着老鼠啃噬骨头的细响,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凿在他心上。还有少年断断续续的“娘”,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带着哭腔的尾音散在风里,被破屋的呜咽吞没。

推门而入的瞬间,霉味与腐臭劈头盖脸砸来。少年蜷在墙角,怀里紧抱着豁口陶瓶——瓶身沾着温泉边的青苔,瓶口还留着他刚才偷碟时蹭上的泥。他跪在一张破席前,席子上躺着具尸体:女人的,身形瘦小得像片枯叶,双腿齐膝而断,伤口处爬着白色蛆虫,皮肤泛着青黑,显然是死了多日。老鼠啃过她的脚踝,留下几撮稀疏的毛发,在昏暗中像枯草。

她的脸还没烂透,眉毛细长,嘴唇微张,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少年每天用破布蘸水擦她的脸,此刻那布还搭在她胸口,浸着暗褐色的渍——是血,也是泪。旁边放着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是他昨天从垃圾堆捡的,想留给娘“补身子”,却终究没来得及。

“原来如此……”卿涟轻叹,声音在空屋里荡出回响。他抬手布下结界,隔绝了风与林外的鸟鸣。

少年没察觉他进来,只是颤抖着打开瓶子。

霎时间,金光炸开。瓶里的灵蝶倾巢而出,琉璃色的翅膀在黑暗中扇动,像撒了把会发光的星子。原本死寂的屋子被照亮,照见女人脸上未干的泪痕,照见少年指缝里漏出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羊脂玉雕的小兔子,沾着他掌心的血,凉得像块冰。他记得娘说:“等你好了,娘带你去看蝴蝶。”于是他偷了灵碟,想让娘“看看”。

“娘,你看,蝴蝶……”少年喃喃着,“你说想看蝴蝶飞,我就给你捉来了……”

可下一秒,灵蝶并未停驻。它们绕着尸体缓缓飞舞,每扇动一次翅膀,女人青黑的皮肤就淡一分,像被温水洗过的墨迹。少年猛地回神,扑过去挥手:“别碰我娘!别碰她!”他嗓子哑得不成调,指尖颤抖着拨开靠近的蝶群,却挡不住更多灵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是从他瓶里放出的,此刻却像认准了目标,执着地落在母亲身上。

“娘?娘!”少年瞳孔骤缩,疯了似的将尸体往怀里搂。可怀里的躯体像流沙般从指缝间流失:皮肤透明了,骨骼显形了,最后只剩下那块玉佩,还沾着他掌心的血,凉得像块冰。他拼命去抓,却只抓到空气,眼泪糊了一脸:“娘!娘你别走!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答应过要给我做新衣裳的!你答应过要教我认字的!”

卿涟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终究不忍。抬手一挥,灵蝶如潮水般退回,停在他指尖,翅膀上的金粉簌簌落下。“莫要再徒增痛苦了……”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灵蝶是灵魂的引路者,带你娘去轮回,而非‘吃掉’。”

少年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目光撞上卿涟时,突然爆发出滔天的愤怒:“引路者?!”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是你!是你让这些蝴蝶来害她的!”他猛地扑过去,抓住卿涟的衣袖,指甲掐进布料,“还我娘亲!你还我娘亲!”

卿涟垂眸看着他,目光里有悲悯,也有了然——这执念,像百年前那个为母战死的少年,像千年来所有不肯放手的人。“她已解脱,”他轻声道,“你若执意留住残躯,只会让她在怨气里不得安生。”

“我不信!”少年咆哮着,挥出拳头。

卿涟没躲。

拳头砸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少年全身的力气。他任那拳头一下下落在青衫上,看着少年哭到抽搐的背,看着他指缝间滑落的玉佩——那玉佩最终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干枯的、母亲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是她生前编给他的“平安结”。少年扑过去捡,手指却被碎片划破,血珠滴在头发上,像娘从前为他擦伤口时的红药水。

“这是她最好的归宿。”卿涟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肩,像拍一片将落的叶。

少年咬着牙,死死抓住卿涟的衣袖,“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是你,是你让她消失的!你还我娘亲!”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变得嘶哑,凶狠。他又挥出一拳,这次打在卿涟胸口,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少年扑上去扯他的头发,咬他的胳膊,像只受伤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发泄绝望。卿涟没反抗,任他撕扯,衣衫被泪水浸湿,贴在身上冰凉。

“我知道……”卿涟垂眸看着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知道你很痛。”

少年打得累了,终于瘫坐在地,抱着裂开的玉佩,哭声像受伤的兽,一声接一声,撞在破屋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娘”在回应他。哭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呜咽,最后归为一片死寂。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像片被风吹折的芦苇。

卿涟缓缓蹲下身,将少年拉起,与少年平视。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通红的眼眶,和沾着血与泪的睫毛。“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还有些沙哑:“我没家了……娘说,家是有人等你的地方。现在……没人等我了。”

卿涟沉默片刻,伸手拂去他身上的灰尘,指尖碰到他冻得发紫的手,心里一紧。“跟我走吧。”他说。

少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为什么?”

他看着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平时低半度:“你跟我走,唤我一声师尊,我给你一个家。”

少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怀疑,有茫然,最后化作决堤的洪水。他猛地扑到卿涟怀里,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些年没流的泪都流干。卿涟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刻,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帮他顺毛,动作有些生疏。“没事了。”他说。

少年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哭到几乎喘不上气,小手紧紧攥着卿涟的衣服,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卿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帮他顺毛,任由他攥着,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后颈——那里有个小小的胎记,像片蝴蝶翅膀。“这里不会再有人离你而去了。”他轻声说。

破屋外,风停了。灵蝶停在门槛上,翅膀上的金粉闪着微光,像母亲最后的笑。少年哭累了,在卿涟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血珠混着泪,在玉佩上凝成小小的红点,像娘从未离开过的吻。

卿涟抱着他,走出破屋。林子里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照见他肩头被捶出的红印,照见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远处的温泉还在冒着热气,像谁未干的泪。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痛,他会记得很久很久。久到有一天,少年会明白,放手亦是慈悲。但此刻,他只是个孩子,失去了全世界。

而他,会给他一个新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也藏着未知的离别。

但至少此刻,怀里这个颤抖的小小身躯,有了暂时的依靠。

卿涟收紧手臂,青衫在风中扬起,像片无根的云,却稳稳地托住了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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