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巷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上生着半枯的杂草,被雾气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串串暗绿色的锁链。
“跟着我走,别掉队。”张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从木屋带出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牵着张泽禹,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冷汗——但那只手抓得很紧,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刚才那个黑影……真的是矿长吗?”邓佳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几乎是被左航半扶着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绊倒。
左航啧了一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说不定是矿难里的其他工人?毕竟十三个人呢,总不能只有李十三一个‘留下来’了吧。”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把邓佳鑫往内侧拉了拉,避开墙边一处摇摇欲坠的砖堆。
“别吓他。”张泽禹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镜屋。邓佳鑫,你还记得老槐树的方向吗?”
邓佳鑫点点头,努力定了定神:“记得……刚才在镇口看到的时候,它在东边,比周围的屋子都高,应该能看到树顶。”
“那我们往雾淡点的方向走。”苏新皓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一手护着朱志鑫,一手举着扳手,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土墙,“树高的地方通风好,雾气应该会薄一些。”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上掉了下来。
张极立刻停住脚步,举起煤油灯往前照去——只见不远处的墙头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破碎的镜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正随着雾气的流动轻轻晃动。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映出无数个扭曲的、模糊的人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怎么会有这么多镜子碎片?”姚昱辰的声音带着惊讶,他紧紧抓着陈天润的胳膊,“这地方……以前是做镜子的?”
陈天润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雾气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有可能。日记里提到‘镜屋’,说不定这附近原本是个镜子作坊,矿难后被废弃了,镜子碎了就随手扔在墙边……”他的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其中一块镜片里,映出的人影比他们实际的人数多了一个。
“别看!”黄朔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一把按住张子墨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那些镜片和屋里的镜子一样,会偷影子。”
张子墨刚想抬头,就被他按得结结实实,只能从黄朔的胳膊底下看到地面——石板缝里渗着黑色的水渍,像一道道凝固的血迹。他闷声问:“那我们怎么过去?绕开吗?”
“绕不开。”张极观察了片刻,眉头紧锁,“这条小巷是直的,墙头上的镜片一直延伸到前面的拐角,想过去就得从下面走。”他顿了顿,补充道,“低着头,别让镜片照到脸,尤其是眼睛。”
众人依言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张峻豪干脆把穆祉丞抱了起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墙头上的镜片,只让他从腋下露出半张脸:“别看旁边,数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着走。”
穆祉丞点点头,把脸埋在张峻豪的颈窝,小声数着:“一……二……三……”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在木屋里时稳了许多,口袋里那片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镜片硌着腿,他却没心思去管。
走进镜片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冷了。无数细碎的反光在地上游移,像一群蠕动的银蛇。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像是贴在耳边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影子好看……给我吧……】
【镜子里才是真的你啊……】
【留下来陪我们吧……】
童禹坤的呼吸瞬间乱了,他死死闭着眼睛,抓着余宇涵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余宇涵……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幻觉。”余宇涵的声音异常坚定,他一手揽着童禹坤的腰,一手捂住他的耳朵,“别听,跟着我走,马上就过去了。”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头顶的镜片,突然发现其中一块碎片里,映出的童禹坤正对着他笑——那笑容诡异又陌生,完全不像平时的模样。
“别看!”余宇涵猛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这时,左航突然“嘶”了一声,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邓佳鑫立刻扶住他,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块镜片——里面映出的左航正咧着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邓佳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闭上眼睛,却听见左航倒吸凉气的声音。
“被划了一下。”左航的声音带着点疼,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了点血,“刚才走神抬头了,镜片好像动了一下,差点划到眼睛。”
那块划伤他的镜片此刻正微微晃动着,边缘的血迹迅速被雾气打湿,晕开一小片暗红。而镜片里,左航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正一点点往他的影子里钻。
“快离开这里!”张极察觉到不对,拉着张泽禹加快了脚步,“这些镜片在主动找人!”
众人不敢耽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镜片区。当最后一个人走出拐角,远离那些晃眼的碎片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拐角后面是一条更宽的巷子,雾气果然淡了些,能隐约看到远处有个模糊的黑影,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应该就是老槐树。
“就在前面了。”张泽禹指着那个方向,声音还有点发虚,“镜屋应该离槐树不远。”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滴答”声,像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但这声音太密集了,更像是……无数只脚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有人过来了。”苏新皓立刻举起扳手,将朱志鑫护在身后,“不止一个。”
煤油灯的光往巷口照去,雾气里缓缓浮现出十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提线木偶,四肢僵硬地摆动着,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个人的脸上都灰蒙蒙的,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空洞地盯着前方。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脚下都没有影子。
“是……是矿难里的人?”陈天润的声音发颤,他认出其中几个人穿着和红木柜里相似的旧衣服,“他们的影子……也被偷了?”
“别挡路!”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影堆里传来,和之前木屋门外的声音很像,却更浑浊,“我们要去找影子……”
“让开!”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孩童的尖利,“镜子在叫我们……”
人影群开始往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像一股灰色的潮水,朝着他们涌来。
“往槐树那边跑!”张极当机立断,拉着张泽禹就往前冲。
众人立刻跟上,煤油灯的光在奔跑中剧烈晃动,把影子甩得忽长忽短。身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到后背上。
“快到了!”邓佳鑫指着前方,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树下果然有一间屋子,比周围的木屋都要大,门窗紧闭,墙上却嵌着密密麻麻的镜片,从远处看,像覆盖着一层银色的鳞片——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镜屋。
“进去!”苏新皓第一个冲到门前,发现门没锁,一把推开就闪身进去。众人紧随其后,当张峻豪抱着穆祉丞最后一个冲进门内,左航迅速反手把门关上,用一根粗木棍死死抵住。
“砰!砰!砰!”
门外立刻传来密集的撞击声,那些无影人在用身体撞门,门板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碎。
屋里比想象中更暗,只有墙上的镜片反射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木头,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很旧了,但镜面却异常干净,能清晰地映出屋里的一切。
“这就是镜屋?”穆祉丞从张峻豪怀里探出头,小声问。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镜片,突然僵住了——每一块镜片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属于他的影子,正对着他挥手。
“别理它们。”张极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中央的穿衣镜上,镜中映出的所有人影都很正常,除了……镜最边缘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矿工装的人影,正缓缓往镜中央移动。
“李十三的影子。”张泽禹立刻反应过来,握紧了张极的手,“它在镜子里。”
话音刚落,中央的穿衣镜突然泛起一阵水波似的涟漪,镜中的人影开始扭曲、重叠。那个矿工装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能看到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正盯着穆祉丞的方向。
“我的影子……”穆祉丞看着镜中自己被无数小影子包围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它把我的影子藏起来了……”
“日记里说,这里是影子的窝。”陈天润快速翻着手里的日记,试图找到更多线索,“说不定……所有被偷走的影子都在这里。”
“那怎么拿回来?”余宇涵护着童禹坤退到墙角,警惕地看着中央的镜子,“总不能进去抢吧?”
左航突然指着中央穿衣镜的镜框:“你们看那上面的花纹,是不是有点眼熟?”
众人凑近了些,借着微光仔细看——镜框上的花纹不是随便刻的,而是由无数个倒过来的问号组成的,和之前在木屋墙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和那张纸上的符号一样!”邓佳鑫脱口而出,“纸上还写着‘镜子会偷影子’……”
“那解开这个符号,是不是就能把影子放出来?”姚昱辰猜测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问号上,发现那符号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13”。
“13……李十三的编号。”张极若有所思,“矿难是十三人,他是第十三个,镜子里的影子在找第十三个‘替身’……穆祉丞是第一个被偷走影子的,说不定它想让祉丞成为新的‘十三’。”
中央的穿衣镜突然“嗡”地一声震动起来,镜中的矿工装人影加快了移动速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穆祉丞的影子在镜中开始挣扎,却被周围的小影子死死按住。
“它要动手了!”朱志鑫紧张地抓住苏新皓的胳膊,“门快被撞开了!”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木棍已经开始弯曲,裂缝从门板蔓延开,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能看到外面那些无影人的脸贴在门缝上,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往里看。
黄朔突然蹲下身,检查中央穿衣镜的底座:“这镜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但底座有缝隙,像是能拆开。”他试着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需要工具。”
苏新皓立刻递过扳手:“用这个试试。”
黄朔接过扳手,卡在底座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只听“咔哒”一声,底座的一块木板松动了。他接着往下撬,更多的木板被拆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泥土,而是一堆缠绕在一起的黑色丝线,丝线里裹着无数个小小的、透明的影子,其中一个正是穆祉丞的。
“找到了!”张子墨忍不住喊了一声,他指着那个属于穆祉丞的影子,“在那里!”
那些黑色丝线像是有生命一样,感受到动静后开始疯狂扭动,试图把影子裹得更紧。镜中的矿工装人影也变得焦躁起来,拼命捶打着镜面,发出“砰砰”的响声,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快把它拉出来!”张峻豪急道,伸手就要去扯那根缠着穆祉丞影子的丝线。
“别碰丝线!”张极突然喊道,“那可能是影子的‘锁链’,直接碰会被缠住的!”他看向陈天润,“日记里有没有说怎么解开?”
陈天润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眼睛一亮:“找到了!‘用影子的主人的血,抹在倒问号的中心,锁链会断’!”
穆祉丞立刻抬手就要咬破手指,却被张峻豪按住了:“我来。”
“不行!”穆祉丞急道,“必须是影子的主人!”他不等张峻豪反应,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血珠往镜框上的倒问号中心抹去。
血珠落在木头上,瞬间被吸收了。倒问号的花纹突然亮起红光,顺着纹路蔓延开,整个镜框都发出了诡异的红光。那些缠绕着影子的黑色丝线像是被灼烧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开始迅速收缩、断裂。
“太好了!”邓佳鑫忍不住欢呼。
就在穆祉丞的影子挣脱丝线,朝着他的方向飞来时,中央的穿衣镜突然“哗啦”一声彻底碎裂,无数镜片飞溅开来。镜中的矿工装人影从碎片中冲了出来,化作一道黑色的雾气,直扑穆祉丞!
“小心!”张极一把将穆祉丞推开,自己却被黑雾擦到了胳膊,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被冰锥扎了一样。
黑雾没能抓到穆祉丞,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转而冲向墙上的镜片,试图再次躲进镜子里。
“别让它跑了!”苏新皓反应极快,举起扳手就朝着黑雾砸去,却被黑雾灵活地避开。
左航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地上一块碎镜片,朝着黑雾扔过去:“它怕自己的影子!”
镜片擦着黑雾飞过,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黑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露出了它脚下的——那是一个模糊的、属于李十三的影子,正瑟瑟发抖。
“它的影子也被自己偷走了!”张泽禹恍然大悟,“它被困在镜子里太久,早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穆祉丞的影子此刻已经回到了他的脚下,他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黑雾,突然鼓起勇气喊道:“你的影子在这里!你不用再偷别人的影子了!
黑雾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抵门的木棍终于断了,无数无影人涌了进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央的黑雾,像是看到了猎物。
“它们要抢它的影子!”陈天润喊道。
黑雾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突然朝着穆祉丞的方向飞来,不是攻击,而是……求助?
穆祉丞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黑雾的瞬间,对方化作一道光,钻进了他刚才滴在镜框上的血珠里。红光瞬间暴涨,将整个屋子笼罩,那些涌进来的无影人接触到红光,纷纷发出痛苦的哀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红光散去后,屋里恢复了平静。墙上的镜片不再反光,中央的穿衣镜碎成了一地碎片,再也映不出任何影子。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影子正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和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回来了……我的影子回来了……”他小声说,眼圈一红,却笑了出来。
张峻豪松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没事了。”
左航走到墙角,捡起一块没碎的镜片,发现里面再也映不出多余的人影,只有自己的脸,带着点疲惫,却很真实。他转头看向邓佳鑫,对方正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眼神里带着担忧。
“没事了。”左航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镜片不咬人了。”
邓佳鑫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黑雾擦到的胳膊,那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张泽禹伸手碰了碰,轻声问:“疼吗?”
“没事。”张极摇摇头,目光看向门外——雾气不知何时淡了许多,能看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众人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镇子。巷子里的镜片消失了,那些无影人也不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只有地上散落的碎镜片和木门上的裂缝,提醒着他们这里确实发生过什么。
“我们……可以离开了吗?”童禹坤小声问,他靠在余宇涵身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陈天润翻着日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像是用鲜血写的:
【回音镇的雾,每天晚上都会回来。】
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张极抬头看向东方,太阳正缓缓升起,驱散着最后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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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terfly嗯,对写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