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融入了辰荣残军。
白天,我跟他们一起操练,教他们一些冥域的战斗技巧;夜里,我就和相柳一起巡视营地,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西炎的追兵从未放弃过搜捕我们。每隔几日,就会有小股敌军摸到附近。每次都是相柳提前发现,带着一小队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我渐渐发现,他打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硬拼,不是蛮干,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他了解每一名士兵的长处和短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放弃。
有一次,我们遭遇了一场伏击。
西炎的人马比我们多出三倍,而且占据地利。相柳带着我们左冲右突,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把敌人引入陷阱。最后,我们以不到一百人的伤亡,换取了敌军两千人的覆灭。
战后,我浑身是血地坐在山坡上,看着他清点人数、安置伤员、布置警戒。他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刻不停,却没有显出半点疲态。
“你不累吗?”我问他。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个水囊。
“习惯了。”他说。
我接过水囊,大口喝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有一丝淡淡的青黑。
“你多久没睡了?”
他没回答。
我叹了口气,把水囊还给他,说:“今晚我来守夜,你去睡。”
“不用。”
“相柳。”我认真地看着他,“你要是倒了,这三万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身边有人了。就算不信任别人,总该信任我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留下?”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认真。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是为了找点事做,后来……”
“后来?”
“后来觉得你这人不错,值得交个朋友。”我冲他眨眨眼,“别多想,只是朋友。”
他看着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谢谢。”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三千年都没有跳动过的心脏,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真的去睡了。
我坐在营地的最高处,看着满天的星辰,听着远处山林里的风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和相柳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战场上,我们背靠着背杀敌,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战场下,我们并排坐着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一晚上也说不了几句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军中开始有人开我们的玩笑。
“军师,沈姑娘对你可真好。”
“就是就是,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把自己那份干粮让给你。”
“军师,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每次听到这话,相柳都是面无表情地走开,而我则追着那些起哄的人满营地跑。
可跑着跑着,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在意他了。
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意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在意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在意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玖瑶吧?是那个在清水镇扮成男人的高辛王姬。
我知道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每次远远看着那个方向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我也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责任要扛。两条线曾经交汇过,然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
而我呢?我是他生命里的什么人?盟友?朋友?还是一个暂时的同路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更怕问了,会打破现在这种平衡。
那一夜,又轮到我们两个守夜。
月亮很圆,月光很好。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营地,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清辞。”
我一愣。
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一直都是“你”或者“沈姑娘”。
“嗯?”我转头看他。
他依旧看着远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他们?”
我的心猛地一紧。
“说什么傻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欠的债太多,总有一天要还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包括玖瑶?”
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的事。”我说,“虽然你没讲过,但我猜得到。”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他说,“我欠她一条命,还有……”
他没说下去。
我忽然有些心疼他。
这个傻子,明明是付出了最多的人,却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
“相柳。”我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对得起辰荣,对得起洪江,对得起你那三万兄弟,对得起玖瑶,甚至对得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敌人。你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怔住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我没有松开。
“从现在起,我会陪着你。”我说,“不管你要去哪儿,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那么轻易说‘不在了’这种话。”我说,“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紧了。
“好。”他说。
那一夜,我们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虽然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我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