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半个月,来到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这镇子不大,人也不多,但热闹得很。街上有卖菜的农人,有打铁的铁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相柳走在街上,虽然裹着斗篷,却依旧引来不少目光。他的气场太强,就算刻意收敛,也遮掩不住那股清冷如雪的气质。
我倒是自在得很,东瞧瞧西看看,不时买点小玩意儿。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滚出去!你这个叫花子,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求求您……给口吃的吧……”
一个脏兮兮的身影被人从一家饭馆里推出来,重重摔在地上。那人蓬头垢面,浑身是伤,一条腿似乎断了,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我正要上前,却被相柳一把拉住。
“别管。”他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叫花子,眼神有些复杂。
那叫花子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经过我们身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虽然满脸污泥,虽然瘦得脱了相,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澈温润,像是山间的泉水。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满是死寂和绝望。
叫花子走过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是谁?”我问相柳。
相柳沉默片刻,说:“涂山璟。”
“涂山……”我愣了一下,“青丘公子?那个被大哥害得家破人亡的涂山璟?”
“嗯。”
“你怎么不救他?”
“他不需要我救。”相柳的声音很平静,“有人会救他。”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巷子,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跑过去,蹲在叫花子身边。那少年眉眼清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那是谁?”
“玟小六。”相柳说,“清水镇的回春堂医师。”
我看着那个叫玟小六的少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虽然是男儿身,举止也大大咧咧的,可眼神却不像个男人。尤其是他看向涂山璟时,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她是女的。”相柳忽然说。
“什么?”
“玟小六,是女的。”他顿了顿,“她是高辛王姬,西陵珩的女儿,玖瑶。”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却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曾经是我想要保护的人。”他说,“可惜,她不需要。”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九头妖,心里藏着的秘密,怕是比这清水镇的水井还深。
我们在清水镇住了下来。
相柳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知道哪家的酒最好喝,哪个山坡看月亮最美,哪片林子里的药草最珍贵。但他从不主动去见那个叫玟小六的医师,只是偶尔在远处看几眼,然后默默地离开。
我没有戳破他。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往,我也有。三千年前,冥域破碎时,我也曾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那种痛,我懂。
白天,我们在镇上闲逛。晚上,我就缠着他讲大荒的故事。
他话不多,但讲起故事来却引人入胜。从神农的兴亡讲到辰荣的覆灭,从西炎的崛起讲到洪江的坚守。他说起那些战死的袍泽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那些人的死,一直压在他心上。
“你为什么非要打这场仗?”有一夜,我问他,“辰荣已经亡了,你带着那些残军躲进深山,西炎也拿你们没办法。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良久才说:“因为有人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公道。”
我没再问。
那一夜,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真的帮他。
不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交易,只是单纯地想帮这个人。
他是妖,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九头魔怪。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固执得有些傻气的男人。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偏要背负三万人的生死;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守着一个已经亡了的国。
这样的人,值得我帮他。
次日清晨,我找到他,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你。”我看着他,“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跟你并肩作战。”我说,“不是躲在后面当什么后勤,是跟你一起上阵杀敌。你那三万残军需要人,我也需要战场——冥域的力量,只有在战斗中才能真正恢复。”
他皱眉:“战场不是儿戏。”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
“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好。”他最终说。
我笑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游客,而是他的盟友。
相柳带我去了辰荣残军的营地。那营地隐藏在一片深山之中,四周布满了阵法,外人根本找不到。营中老弱居多,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不到两万人。但他们看相柳的眼神,就像看神一样。
“军师!”
“军师回来了!”
“军师,这位是……”
众人看到我,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她叫沈清辞。”相柳说,“从今天起,她是你们的战友。”
“战友?”一个黑脸的将军上下打量我,“她?一个女人?”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看不起女人?”
“不是看不起……”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动了。
下一瞬,我出现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脖子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战场上,你这种轻敌的毛病,会死得很惨。”我收回手,依旧笑眯眯的,“记住了吗?”
黑脸将军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竟然有人鼓起掌来。
“好身手!”
“军师从哪儿找来的人?”
“姑娘,你收徒弟吗?”
相柳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