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相柳离开了极北之地。
说是“跟着”,其实是我死皮赖脸地走在他旁边。他步子快,我步子也不慢;他御风而行,我就踩着雪浪紧随其后;他想甩掉我,我就故意落在后面大声抱怨“哎呀走不动了,三千年没走路,腿都要断了”。
他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赖。
我冲他眨眨眼。
最后他还是没甩掉我。
我们一路向南,穿过茫茫冰原,走过无垠雪海,偶尔遇到几支商队或者巡逻的西炎士兵。相柳的容貌太过扎眼,那一头白发和银灰色的眼眸,但凡见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我没有他那么麻烦。三千年过去,认得我的人早都死绝了。我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什么?”我指着一串糖葫芦问。
“糖葫芦。”他说。
“这个呢?”
“炊饼。”
“这个?”
“……糖人。”
我拿着一只糖人爱不释手。那小贩见我一个年轻女子打扮得古怪,眼神却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不由笑了:“姑娘,这是哄孩子的玩意儿,你喜欢就送你一个。”
“送我?”我愣了。
“嗐,不值几个钱。”小贩摆摆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三千年前,我身为冥域之主,旁人见了我不是跪拜就是逃跑,从没有人“送”过我东西。
相柳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走吧。”他说。
我把糖人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夜里,我们在一处破庙歇脚。
相柳盘膝坐在角落,闭目调息。他的伤确实很重,我能感应到他体内灵力乱窜,有数道经脉都断了。若是寻常人,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我在庙中走了一圈,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不冷吗?”我问他。
他没睁眼:“不冷。”
“你伤得这么重,还说不冷?妖族的体温本就偏低,你再这么硬撑,小心冻成冰棍。”
他还是不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扯他的斗篷。
他猛地睁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干什么?”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帮你疗伤!”我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你以为我愿意碰你?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逛大荒!”
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坦然地与他对视:“看什么看?我是真心想帮你,也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你那三万残军,我需要。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我也喜欢。至于别的心思,我没兴趣,你也没兴趣,对吧?”
他沉默片刻,松开手。
“随你。”
我撇撇嘴,把手按在他背心。灵力探入,我发现他体内的伤势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有几道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触及神魂。更麻烦的是,他体内有一股诡异的诅咒之力,正一点点侵蚀他的生机。
“这是西炎的‘噬魂咒’?”我皱眉,“他们居然对你用了这个?”
“无妨。”他说。
“无妨个鬼!”我忍不住骂他,“噬魂咒无解,会一点点把你的魂魄吞噬干净,直到你变成一具空壳!谁给你下的咒?玱玹?那个西炎的新王?”
他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沉声道:“我有办法暂时压制它,但不能根除。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那么快死。”我说,“至少在我找到破咒之法前,给我好好活着。”
他回头看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被人触动了心底某根弦,又像是看到了一件许久未见的东西。
“好。”他说。
我花了整整一夜,用自己三千年积攒的冥域之力,帮他压制了噬魂咒。天亮时,我累得脸色发白,他看起来却精神了许多。
“你的冥域之力,很特殊。”他忽然说。
“废话,不然怎么叫冥姬。”
“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那力量……很干净。”
干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以前他们都叫它‘死亡之力’‘不祥之气’,碰到就躲得远远的。”
“他们不懂。”他说。
然后站起身,重新裹好斗篷,走向门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出来,似乎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