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相柳站在海边,白衣胜雪,风吹起他的银发。他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朝他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海面忽然掀起巨浪,将他吞没。
“相柳——!”
我大叫着醒来,满头大汗。
入目是一个简陋的木顶,身边是熟悉的草药香气。
我还在药庐。
但是……身上好暖和。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袍。那料子触手冰凉柔滑,绝非普通织物,上面还残留着那股我熟悉的冷香。
这是……他的衣服?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来过?他给我盖的?
门帘响动,我急忙抬头,进来的却是一个面熟的士兵,是经常来帮我搬药材的小张。
“姑娘醒了?”小张笑着说,“太好了,相柳大人说你发热,让我们别来打扰你。”
“相柳大人?”我愣住了,“他……他来过?”
“岂止来过,”小张一脸八卦,“昨晚大人抱着你回来的,你不知道,我们都惊呆了。大人从来不碰人的,别说抱了,碰一下都不行。姑娘,你可真是头一个。”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白袍。
“药是大人亲自煎的,还吩咐我们不许打扰你休息,”小张挤眉弄眼,“姑娘,大人对你可不一样。”
他走后,我愣愣地坐了很久,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给我煎药?他抱我回来?
那个冷冰冰、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九头妖?
我看着手里的白袍,忽然把它蒙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香入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
我决定了,这件衣服,我不还了!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决定。傍晚时分,当我正抱着那件衣服在床上打滚的时候,门帘一挑,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我动作一僵,保持着抱着衣服把脸埋进去的姿势,和门口那双冷淡的眼睛对上了。
完了,社死了。
我僵在原地,他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我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闻闻有没有霉味儿……对!我怕衣服放久了发霉!”
这个解释,我自己都不信。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
我以为他要收回衣服,心里一阵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把衣服递过去。
然而,他接过的却不是衣服,而是我的手腕。
冰凉的灵力再次探入,比上次温柔了许多。
“退热了,”他松开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下次再不知死活地淋雨,没人管你。”
虽然他的话冷冰冰的,但我却听出了一丝……关心?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向我的手,微微蹙眉。
“相柳大人,”我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抽回袖子。
“好好养病,”他说,“明天来给我送药。”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我愣了愣,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给我派活了?
等等,给他送药?他受伤了?
第二天,我端着煎好的药,站在他那座独立的木楼前,心里有点忐忑。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门,坐在窗边,银发散落,正在看一卷竹简。
“大人,药来了。”
我把药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昨晚我攥住他袖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袖子下面的手腕,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透出一点血迹。
“你受伤了?”我脱口而出。
他侧头看我,目光淡淡:“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撩。
他身体一僵,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做,但竟然没有挣开。
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那伤口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皮肉翻卷,隐隐散发着黑气。
“这是……法术所伤?”我皱起眉。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用军营里仅有的几味解毒草配的药粉,虽然比不上那些灵丹妙药,但对这种灼烧类的伤口应该有些效果。
我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好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了,”我打了个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每天换药,不许碰水,不许……”
话没说完,我忽然顿住了。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深蓝,以及那深蓝之下,一闪而过的……温柔?
我心里一慌,急忙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两步。
“我……我走了,晚上再来换药。”
说完,我落荒而逃。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跑出木楼,靠在墙上,捂着砰砰跳的心口,脸烧得厉害。
天啊,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那个从来不笑的九头妖,他笑了?
从那以后,给他送药换药,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
他依旧冷淡,话不多,偶尔开口也是简短的几个字。但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在一点点变化。
从最初的冷漠、探究,到后来,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有时候我看他看得发呆,他也不会再像最初那样释放威压把我吓跑,只是静静地回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一次,我给他换完药,忍不住问:“相柳大人,你……是不是很疼?”
他一愣。
“我是说,你总受伤,”我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抚过他手腕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每次受伤都自己扛着,也没人照顾你……”
话没说完,下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托起。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深不见底的海,此刻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你在心疼我?”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有意外,还有一些别的。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过头去。
“药换完了,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我愣愣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窗边,侧脸对着我,银发垂落,看不清表情。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却驱不散他周身那挥之不去的孤寂。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
我想陪着他。想让他不再孤单。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哪怕他不喜欢我,我也想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