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融入了辰荣军的生活,每天治病救人,闲暇时就去给相柳送药。他的伤好了又伤,伤了又好,我每次看到新的伤口,心里都堵得慌,但他自己却毫不在意。
有时候,我会偷偷做一些好吃的,借着送药的由头端给他。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我发现,他对我做的烤鱼,似乎格外偏爱。
那天,我又烤了几条鱼,端去找他。
他不在木楼里。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校场后面的山坡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装鱼的盘子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默默地吃了起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再远一点,似乎能看到一线亮晶晶的蓝色。
“那是海吗?”我指着那抹蓝色。
他点点头。
“你……想回去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目光深远。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想看看海吗?”
我愣住了,然后使劲点头。
下一刻,腰间一紧,他揽住我,腾空而起。
毛球从远处飞来,我们落在它背上,向着那片蓝色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害怕又兴奋。
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出现在眼前。
毛球落在一处礁石上。我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兴奋得像个孩子。
“真的是海!好漂亮!”
我跑到海边,让海浪冲刷我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银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身后是蔚蓝的海与天。他就那样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他就是这天地间最美的风景。
“相柳!”我朝他挥手,大声喊,“谢谢你!”
他微微一怔,然后,嘴角轻轻扬起。
他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让他的眉眼都柔和起来,让他的冰冷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呼吸。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海。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住在海底。”
我侧头看他,静静地听。
“那里很冷,很黑,没有光,”他说,“但我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落寞。
那个海底的家,他还能回去吗?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身体一僵,低头看向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但此刻,却被我温暖的手一点点捂热。
他没挣开。
“相柳,”我轻声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我希望他能听到。我希望他知道,这心跳,是为他而跳的。
我们在海边待到很晚。
看落日沉入海平面,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毛球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剩我们两个,并肩坐在沙滩上。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我裹着他的衣服,闻着那熟悉的冷香,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相柳,”我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侧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别说傻话。”
“我就问问嘛,”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不会。”
我心里一沉,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会让你死。”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可怕。
“所以,别问这种问题。”
我愣住了,然后,鼻子一酸,眼眶忽然热了。
“相柳,”我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
他的手很凉,但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回去。
毛球送我们到军营外,就自己飞走了。他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回去。
快到药庐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一把推开他,跑进药庐,“砰”地关上门。
我靠在门上,捂着砰砰跳的心口,脸烧得厉害。
门外,很安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傻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