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玱玹统一了大荒。
辰荣军败了。洪江死了。相柳……
那天我正在军营里给人换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我冲出去,看到漫山遍野的士兵。他们穿着玱玹军的盔甲,把军营围得水泄不通。
“相柳!”我喊着他的名字,在混乱中四处寻找。
最后,我在山崖边找到了他。
他浑身是血,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银发散乱,沾满了血污。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悬崖,面对无数弓箭手。
“相柳!”我冲过去,却被人拦住。
他转过头,看到我。那双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走。”他说。
我拼命摇头。
“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我不走。我挣开拦我的人,冲到山崖边,挡在他身前。那些弓箭手愣住了,箭尖指着我们,却没有射出来。
“你是谁?”有人问。
“我是……”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谁?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医女,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可此刻,我站在这里,挡在他面前。
“让开。”他在我身后说,声音沙哑。
我摇头。
“这是命令。”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满脸是血,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初见时的样子。清冷,疏离,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不是你的士兵。”我说,“我不听你的命令。”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看到他真正的笑容。没有嘲弄,没有疏离,只是一个简单的、释然的笑。
“傻子。”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一震,却把我护得更紧。
“相柳……”
“别说话。”他在我耳边低语,“你不是说,愿意替我去死吗?”
我拼命点头。
“那就陪我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无数细小的丝线,把他的心和我的心连在一起。情人蛊,我想起这个名字。原来它真的存在。
原来,他心里有我。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这一刻。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情人蛊吗?
如果有,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种过?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回春堂的后墙根,枕着那个破旧的药箱。
夕阳正暖,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包子铺的叫卖声。
我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四周。
是梦吗?
可心口那种绞痛的感觉,如此真实。我低头一看,衣襟上,沾着几点血迹。
不是梦。
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军营的方向。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军营,没有士兵,没有山崖。
只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
我站在那里,从黄昏站到月升,从月升站到日出。
最后,我蹲下来,放声大哭。
后来,我走遍了大荒。
去过极北之地,那里的雪终年不化,白得晃眼。我躺在雪地里,想象着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样子。
去过深海,潜到最深处,那里有鲛人唱歌,有五光十色的珊瑚。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那凉凉的触感。
去过辰荣山,那里的义军墓已经长满了青苔。我在墓前坐了很久,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相柳,”我说,“我来送你了。”
风吹过山岗,像是在回应我。
最后,我回到了清水镇。
回春堂还在,包子铺还在,老木已经不在了。新的掌柜不认识我,但还是让我住进了后墙根。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喝着从辰荣山带来的酒。
月色很好,清冷如霜。
忽然,我感觉到一阵风。很轻,很凉。
我抬起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我,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从极北之地吹来的雪。
“你来了。”我说,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好像只是等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是初见时的样子。清冷,疏离,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等了多久?”他问。
我想了想:“很久了。”
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那双手依旧很凉,凉得像冰雪。
“以后,”他说,“别等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不等,”我说,“我跟着你走。”
他愣住了。
“不管你是人是妖,是生是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都跟着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有歌声隐隐传来,是鲛人的歌声。那歌声穿过夜色,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我们耳边。
“那是什么歌?”我问。
“长相思。”他说。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这首歌,我听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是他唱给我听的。
后来,有人问我,相柳是谁。
我说,是一个不能入梦的人。
可我已经在梦里,不愿醒来。
又有问,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后悔什么呢?后悔在那个寻常的傍晚,多看了他一眼?后悔在海底那四十天,偷偷地动了心?后悔在他推开我的时候,没有走?
不后悔。
哪怕只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那么一瞬间的影子,我也愿意。
因为——
长相思,摧心肝。
可若这心肝,是为他而摧,我愿意千千万万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