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小夭说,相柳是一个不能入梦的人,入了梦,比死还可怕。
可若我本就是一场梦呢?若我不要王姬的身份,不要漫长的寿命,只想在你那短暂而绚烂的一生里,做一个让你记住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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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相柳,是在清水镇的回春堂外。
彼时我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游方医女,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在那个民风淳朴的小镇上混口饭吃。老木好心,在院子后墙根给我搭了个棚子,算是收留了我。
那天傍晚,我刚从山里采药回来,背着竹篓往镇子里走。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街上的小贩正在收摊,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包子铺的香气。
然后我看到了他。
白色的身影从街角转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疏离。他就那样穿过人间烟火,穿过叫卖声和嬉笑声,像一片来自极北之地的雪花,猝不及防地落进了我眼里。
——是一头银发。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也许不该称之为人。那张脸美得太具侵略性,眉眼清冷如霜雪,偏偏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嘲弄这世间的一切。
他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停了。
可他没看我。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回春堂门板上。
我鬼使神差地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板后,那个整日里吊儿郎当的玟小六正在嗑瓜子。
“六哥,有人找。”我喊了一声。
玟小六从门后探出脑袋,看到来人,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后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白衣男人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跟了进去。倒不是好奇心重,只是……只是鬼使神差。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院子里,气氛有些微妙。玟小六依旧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嘴里说着什么“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白衣男人立在院中,目光扫过简陋的院落,最后落在墙角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草药上。
“你这里的药,能救人?”他开口了。
声音清冽,像是山涧流过的泉水,又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声音。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玟小六笑道:“救不救得了人不知道,但肯定救不了妖。”
白衣男人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微微侧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我。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带着淡淡的冰蓝,像深海里的月光。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我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好像从皮囊到魂魄,都无处遁形。
“你是谁?”他问。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篓的带子:“我……我是新来的,借住在后墙根。”
“医师?”
“算是。”
他没有再问,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抹白影消失在暮色里,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玟小六在旁边怪笑:“怎么?被那九头妖迷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杀人不眨眼的。”
“九头妖?”我喃喃重复。
“辰荣军师,相柳。听过没?”
我摇摇头。我确实没听过,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属于这个大荒。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我会记住。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那双浅色的眼睛。明明那么冷,却又好像藏着什么。像极北的雪,看似冰冷无情,可若捧在手心,也会化成水。
我一定是疯了。
竟然会对一个妖怪,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生出这样的心思。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一见钟情,是久别重逢。好像我跋涉千山万水来到这个小镇,就是为了与他相遇。
第二次见相柳,是半个月后。
那天玟小六出门给人看病,让我帮忙看诊。傍晚时分,一个士兵模样的男人来到回春堂,说是军营里有人受了重伤,请医师过去一趟。
“我?”我指了指自己。
士兵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有些怀疑,但大概是实在找不到人了,点了点头:“军师吩咐,能请到医师就行。”
军师。
我心里一动,背上药箱,跟着他出了门。
军营在镇外的山上,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穿过层层关卡,我被带到一个营帐前。
“进去吧。”士兵说完就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靠里的榻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而榻边站着的人,白衣白发,正是相柳。
他听到动静,微微侧脸。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你。”
“军师认识我?”我故意问。
他没有回答,侧身让开一步:“救人。”
我放下药箱,上前查看伤者。伤得很重,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我皱起眉,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清理伤口、止血、上药、包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整个过程,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等我处理完,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我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需要静养。我留几副药,每日煎服,三日后我再来换药。”
“你来?”他问。
我抬头看他,迎上那双浅色的眸子:“怎么,军师不欢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过锐利,好像要把我看透。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可心跳已经乱了。
良久,他移开视线,淡淡道:“随你。”
从那之后,每隔三天,我都会去辰荣军营。
起初只是给那个伤兵换药,后来伤兵好了,我却还在去。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是看病,有时候……什么由头都没有,只是想去。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
军营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相柳似乎也并不在意我的到来,多数时候,他根本不出现。可只要他在,我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追着他。
他教士兵们布阵的时候,我躲在角落里看;他独自站在山崖边眺望远方的时候,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和玟小六斗嘴的时候,我在旁边偷偷地笑。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军师,你每次看到我,都不赶我走,是不是因为我的医术还行?”
他正坐在帐中看书,闻言头也不抬:“你的医术确实还行。”
“那……还有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沉默了一瞬:“你和她不一样。”
“她?”
他没有解释,重新低下头去。可那一瞬间,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柔软。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心里有人。那个“她”,是那个住在回春堂里、整日里男装示人的玟小六。那个叫小夭的女孩。
说不上失落。怎么可能失落呢?我本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可我忍不住想,如果……如果能让他也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也甘愿。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去山里采药,遇到了一头毒蛇。蛇不大,毒性却烈,我被咬了一口,勉强撑着回到镇上,便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幽蓝,光线柔和,像是沉在水底。我能呼吸,能说话,身体却动不了。低头一看,我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像是什么东西护住了我。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了相柳。
他坐在不远处,白衣在幽蓝的光中显得越发清冷。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囊,神情淡淡,好像我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这是哪里?”我哑着嗓子问。
“海底。”
我愣住。
“你中的毒,我解不了。”他说得很平静,“只能用这个方法,慢慢把毒逼出来。”
“这个方法”是什么方法?后来我才知道,是相柳用他的本命妖力,在我周身布下了一个结界,让我可以在海底存活。而为了维持这个结界,他必须一直守在我身边。
四十天。
我在海底待了整整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他几乎寸步不离。白日里,他偶尔会出去,但很快回来;夜里,他就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有时候我会在“睡醒”之后发现他正看着我,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军师。”有一天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没有回答。
“我和军师非亲非故,只不过是个无名医女,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军师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救我?”
良久,他开口了:“你很像一个人。”
“像小夭?”
他没有否认。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好在海底,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他应该看不到。
“军师,”我说,“我不是她。我知道自己不是。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在这四十天里,假装我是她?”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就当是,”我哽咽道,“救我的报酬。”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双手很凉,凉得像冰雪。可那一刻,我却觉得温暖无比。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四十天后,我醒了。
毒已清干净,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结界。相送把我送回岸边,天边正是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多谢军师救命之恩。”我对他行礼。
他站在海水里,白衣被海风吹起,银发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暖色。他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以后别来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军营,别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是她。因为我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不是她。
可我不甘心。
“军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不是她。可我是我。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我从哪里来也不重要。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哪怕你要我替你去死,我也愿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走入海中。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波光里。
我站在岸边,一直到夕阳沉入海面,一直到月亮升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沉在海底,四周一片幽蓝。他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是她。可这四十天,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她。”
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我还是去了军营。
不是不听他的话,而是因为——那个伤兵的伤口感染了,需要换药。我有正经理由。
可到了军营,我才发现气氛不对。士兵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我找到相柳的营帐,里面却空无一人。
“军师呢?”我拉住一个士兵。
“军师去玉山了。”
玉山。我听过那个地方,是西王母的地盘,也是……玟小六真正身份的地方。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叫小夭的女孩,原来是玉山王姬。原来她从来不属于这里,就像相柳从来不属于凡尘。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算什么?一个自欺欺人的小医女。以为只要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可他从头到尾,看的都是另一个人。
我放下药箱,离开了军营。
没有回头。
回到清水镇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老木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了。他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去吧,这里本就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我背上竹篓,走出了回春堂。
走到镇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青石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相柳。
他站在那里,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看到我,目光落在我背上的竹篓上。
“要走?”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跟我来。”
我愣住了。他却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
他带我去了海边,那个他送我回来的地方。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我知道你为什么走。”他看着海面,声音很轻,“因为她。”
我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你和她不一样。”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
“我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来,为什么愿意留下,为什么愿意……替我挡那些。”
我愣住了。他说的“那些”,是指有一次有刺客潜入军营,我挡在他身前的蠢事。那次我受了伤,他帮我包扎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用说了。”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此刻格外认真,“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四十天,我看着你,心里很平静。”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表达:“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想那些事,不想那些责任。可以只是……待着。”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你可以不走吗?”他问。
那一刻,我多想点头。可我摇了摇头。
“不行。”
他愣住了。
“我会留下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因为你让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留下。不是因为我是谁的替身,是因为我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退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
那天之后,我没有离开清水镇。我还是住回春堂的后墙根,还是去军营给人看病。只是有些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不再有那种复杂的情绪。偶尔,他会对我笑。很浅,很淡,转瞬即逝。可那确实是笑。
有时候夜里,他会来我住的地方,坐在墙根的石头上,一言不发地陪我。我给他煮茶,他静静地喝。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我不敢问他,这是不是喜欢。
也不敢问自己,这算不算拥有。
我只知道,这一刻,他在我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