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炼狱·生死一线
直升机重重砸在医院楼顶停机坪的那一刻,整个机身都狠狠一震。早已红灯长明、全员待命的急救团队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疯冲而上。急救床、除颤仪、加压输液袋、气管插管箱、血袋在地面上飞速滑行,橡胶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混着旋翼狂风与医护人员短促急促的口令,撕裂楼顶的空气。
陈浩南几乎是抱着王太宇纵身跳下机舱。
少年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层薄纸,原本总是透着暖意的脸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嘴唇泛着近乎青灰的淡紫。那道从嘴角滑落的血线早已半干,黏在下巴上,刺得人眼睛生疼。他轻得可怕,软得可怕,冷得可怕,像一截快要失去温度的月光,一碰就碎。
“患者无意识!无自主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
“立刻心肺复苏!不间断按压!”
“准备气管插管!高流量吸氧!”
“建立双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快点!”
医护人员围成一圈,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王太宇被平稳转移到急救床上,轮子疯狂转动,一行人如同冲锋般冲进电梯,直坠抢救室。厚重的感应门轰然合上,将天狼、猛虎、飞禽、飞鱼四支小队的所有人,死死拦在外面。
只剩下一盏刺目、冰冷、不停闪烁的红灯,悬在头顶。
那盏灯像一把烧红的刀,悬在每个人心上。
陈浩南靠在墙上,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墙面,骨节瞬间发红泛紫。他低着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战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队长,第一次尝到如此彻底的无力。他可以迎着子弹冲锋,可以对着炮火嘶吼,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下达最果决的指令,可此刻,他只能等。
等一个可能是绝望的结果。
韩继宇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眼前一遍遍闪过机舱里的那一幕——王太宇坐在角落,那双总是温柔明亮、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点点涣散、空洞、无光。
他明明早就不对劲了。
脸色那么白,汗那么多,连站着都在微微发晃。
自己为什么不多问一句?
为什么不多看一眼?
为什么没有强行把他拉过来检查?
巨大的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霹雳虎、华南虎、剑齿虎、东北虎、黑蓝虎,猛虎小队的少年们分散在走廊两侧,一个个沉默得像石头。他们在战场上扛过机枪,顶过爆炸,挨过撞击,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可此刻,每个人的眼眶都通红,呼吸沉重得像是被一只手扼住喉咙。那个在废墟里冲过来救他们、蹲在血泊里稳稳按住伤口、轻声说“别怕,我在”的少年,此刻正在门里面,和死神拼命。
飞禽小队与飞鱼小队的少女们挤在一起,梅花雀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百灵鸟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尖尾燕扶着墙,腿上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可她半点感觉都没有;木鱼、酸菜鱼、白鲨、金龙鱼、鹦鹉鱼、绿头鸭、啄木鸟……所有人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有事。
那个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少年,不能有事。
时间在抢救室外,被拉得漫长而残忍。
一秒,像一个小时。
一分钟,像一整个世纪。
而门内,是真正的炼狱。
“持续胸外按压!频率不能掉!”
“插管成功!机控通气!纯氧!”
“连接心电监护——室颤!是室颤!”
“准备除颤!200J!所有人撤离!放电!”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抢救室的寂静。
除颤仪在王太宇胸口狠狠放电,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弹,又重重落下。
监护仪的线条疯狂跳动。
医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按在桡动脉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摸不到脉搏……血压测不出!”
“FAST超声——腹腔大量游离液体!实质性脏器破裂!腹腔内大出血!”
“抽血气!快!”
“加压输血!红6U!血浆400ml!全部加温!快速输注!”
“肾上腺素1mg静推!立刻!”
护士的手一直在抖,抽血时几乎扎不进血管。外周已经彻底塌陷,血管瘪得像一根细线,根本摸不到搏动。
“外周不行,太深了……建立中心静脉!”
“马上!”
冰冷的穿刺针刺入颈内静脉,回血缓慢而微弱,颜色暗沉发黑——那是严重休克、循环濒临崩溃的颜色。
血气结果在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一刻,连最资深的医生都倒抽一口冷气。
pH 6.92,乳酸>15,重度代谢性酸中毒。
这是濒死指标。
“血压依然测不出!有创动脉压直线!无灌注!”
“心率开始下降!”
“瞳孔——双侧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每一句汇报,都在宣告死亡的临近。
抢救台上的少年,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脸上的尘土已经被擦去,露出原本干净清俊的轮廓。如果不是满身的血迹与监护仪上绝望的波形,看上去就像只是训练太累,在安安静静地休息。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上去温和干净、永远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在战场上扛着三十公斤的医疗背包,救了一个又一个人,硬生生撑到任务结束,撑到所有人登机,撑到所有人平安。
更没有人能想到,他撑住了枪林弹雨,撑住了爆炸冲击,撑住了腹腔破裂的剧痛,却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的时刻,悄悄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继续按压!不能停!”
“去甲肾上腺素持续泵入!最大剂量!”
“碳酸氢钠纠酸!冰毯降温!”
“备血全部拿来!能输的全部输进去!”
医生疯了一样持续胸外按压,手臂早已麻木酸胀,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性的动作。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更换血袋、记录时间、调整呼吸机参数、准备药品。
整个抢救室里,只有监护仪刺耳的警报、急促的口令、按压的声音,和所有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抢救。
这是和死神抢人。
是在阎王手里,硬生生把人往回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监护仪上,依旧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
“血压……还是测不出。”
“心率持续减慢!”
“肾上腺素重复推注!”
医生缓缓停下按压的动作,站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无力。
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所有能上的药都上了。
所有能开的通路都开了。
所有能输的血都在输。
可那个少年,依旧没有回来。
护士们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在口罩上、手术衣上。
她们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抢救无效,可这一次,这个安静温和、在战场上拼尽全力保护别人的少年,让她们第一次控制不住地想哭。
他才那么小。
他那么好。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医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扇隔绝了希望与绝望的门。
门外。
二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陈浩南瞬间站直身体,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韩继宇冲上前,眼神里是近乎祈求的恐慌。
猛虎、飞禽、飞鱼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在等。
等一个判决。
医生张了张嘴,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
“腹腔多脏器破裂,大出血无法控制。长时间无血压、无心跳、无自主呼吸。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重得像一座山。
“不……不可能……”
韩继宇猛地摇头,脚步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冲上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在战场上那么能撑!他救了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陈浩南一把拉住韩继宇,手臂用力到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塌了。
真的塌了。
那个永远跟在队伍后面、背着医疗背包、眼神温柔明亮、永远笑着说“我没事”的医疗兵。
那个在枪林弹雨里冲在最前面、把所有人护在身后、自己扛下所有伤与痛的少年。
没了。
彻底没了。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所有人。
少女们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惊扰到门里那个已经安静沉睡的少年。少年们别过头,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们失去了他。
失去了那个用命守护他们所有人的少年。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回去,做最后的收尾。
就在这一刻——
抢救室内,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尖叫,猛地炸开!
“医生!!快回来!!”
“他有心跳了!!
自主心律回来了!!
血压……血压出现了!!”
医生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疯了一样转身,白大褂在身后翻飞,皮鞋踩出狂奔的重响,不顾一切冲回抢救台。
监护仪上,那条平直了无数分钟的线,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纤细、却无比倔强的波形。
滴滴……
滴滴……
滴滴……
微弱,却真实。
“血压32/18!”
“继续加压输血!一滴都不能停!”
“去甲上调!维持灌注!”
“严密监测心率、血氧、瞳孔!”
那一丝细如发丝的血压,在生死线上,一点点往上爬。
32/18 → 34/20 → 38/22 → 42/25。
每一个数字,都是用命在挣扎。
每一次跳动,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
抢救室里,所有人瞬间重新燃起希望,疯了一样继续操作。
刚才的绝望还没散去,新生的希望已经点燃。
哭红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门外。
所有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的绝望还卡在喉咙里,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狂喜狠狠砸中。
哭不敢哭,笑不敢笑,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这丝微弱的希望就会碎掉。
韩继宇扶着墙,身体软软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崩溃。
陈浩南站在原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觉得活着,是如此奢侈而美好的事情。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压抑的哽咽与轻轻的抽泣。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再等等。
再等等。
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时间,再次在等待中缓缓爬行。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煎熬,而是带着希望的煎熬。
每一秒,都离光明更近一点。
每一分,都离死亡更远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
抢救室内,监护仪的声音,彻底变了。
从急促、慌乱、刺耳的警报,
变成平稳、有力、安心的跳动。
滴滴……
滴滴……
滴滴……
规律,沉稳,清晰。
“血压68/42,循环稳定!”
“心率82,窦性心律!”
“血氧98%!”
“瞳孔回缩,对光反射恢复!”
“出血控制住了!”
一连串平稳的汇报,在抢救室里响起。
每一句,都是生机。
每一句,都是希望。
每一句,都是奇迹。
医生缓缓停下动作,站直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脱力,却无比坚定。
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二十双眼睛,瞬间望过来。
医生看着门外这群哭得通红、浑身发抖、却又满眼期盼的少年少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清晰、无比安稳:
“稳住了。
彻底脱离危险。
大出血止住了,心律、血压、血氧全部稳定。”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瞬间亮起的眼睛,轻轻说出最后一句:
“他……真的活下来了。
完完整整,回来了。”
一瞬间,走廊里炸开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崩溃,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极致情绪。
猛虎、天狼、飞禽、飞鱼,四个小队,二十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少年们不再强装坚强,少女们不再压抑情绪。
他们哭得像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又笑又哭。
他们的少年。
那个在战场上硬撑、在机舱里无声流血、被宣告死亡又硬生生爬回来的少年。
真的回来了。
抢救室的灯依旧亮着。
可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
而是温暖的、安稳的、充满希望的光。
窗外,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温柔的金色。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也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