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过废墟,将最后一丝腥气吹散。
天已大亮,青砚城的晨雾漫过破庙断墙,落在舒砚染了微尘的青衣之上。
她指尖仍残留着眉心那点温热——谢辞寒方才渡入的仙力安稳平和,却让她的观辰眼,变得愈发通透锐利。
身旁的谢辞寒已收回手腕,衣袖轻垂,遮住了那枚神秘的银色印记。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方才破庙之中,抬手破阵、威压玄衣人的恐怖实力,早已深深烙在舒砚心底。
“你手腕上的印记,与观凶印同源。”
舒砚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你到底是仙门的人,还是……追杀仙门的人?”
谢辞寒抬眸,浅淡的眸子映着晨雾,笑意微浅:
“舒案首猜一猜。”
“我不猜。”舒砚眉峰微冷,“我只查真相。”
她转身,目光再度落回柳三爷的尸首之上。
观辰眼轻动,皮肉之下,骨骼纹路清晰可见,而那枚观凶印的黑气,早已深深钻入经脉,如同活物扎根。
“观凶印杀人,不只夺命,还在抽离他们的魂魄。”
舒砚声音一沉,“玄衣人要的,从来不止是名单。”
谢辞寒眸色微深:“你看出来了。”
“他等我观辰眼觉醒十八年,布下这么大的局,怎么会只为一张纸?”
舒砚抬手,指尖隔空轻点那枚墨印,“他是要借我的眼,打开某个东西。”
话音未落。
不远处的街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不同于方才报信的急促,这脚步声压抑、沉重,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名身着灰布衣衫的老者,被衙役搀扶着,踉跄奔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青紫,嘴角溢血,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舒……舒案首!”
老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泣血,“救……救全城百姓!”
舒砚心头猛地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观凶印!”
老者浑身发抖,恐惧如同潮水泛滥,“城东张记布庄……方才又死人了!
那死者……那死者不是凡人杀的,是被墨印活活吸成了干尸!”
干尸?!
舒砚瞳孔骤缩。
前四死者,皆是一击毙命、恐惧而亡。
这一次,竟然变成了被墨印吸成干尸?
玄衣人,升级了杀法!
“不止如此!”
老者仰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吼出声:
“那死者袖口,除了墨印,还……还用血写了一行字!”
舒砚声音发冷:“写了什么?”
老者嘴唇哆嗦,一字一顿,吐出一句让全场汗毛倒竖的话:
“一日一条命,直到观辰眼,亲手奉上。”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原地!
一日一条命!
用无辜百姓的性命,逼她交出观辰眼!
好狠!好毒!好肆无忌惮!
衙役们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连见惯凶案的仵作,都忍不住后退半步,背脊发凉。
舒砚立在原地,指尖骤然收紧。
青衣之下脊背笔直,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已是翻涌的怒意与冷冽。
她办案多年,见过恶匪,见过凶徒,见过厉鬼索命。
却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以全城人命为要挟的恶魔!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怕?”
舒砚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凛然杀气,
“我舒砚在这里立誓——”
“他敢再杀一人,我便拆他的局,毁他的印,掀翻他背后的整个仙门!”
话音掷地有声,震散晨雾。
一旁,谢辞寒静静看着她。
浅淡如雾的眸中,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波澜,有欣赏,有动容,还有一丝深藏的、宿命般的温柔。
“你挡不住他。”
谢辞寒缓步走近,声音低沉,“玄衣人是仙门执刑者,你凡人之躯,连他三成力量都接不下。”
“那又如何?”
舒砚抬眸,直视于他,没有半分退怯,
“我有观辰眼,能看破他的术法。
我有大理寺,能护住满城百姓。
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不会让我死。”
谢辞寒一怔。
随即,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浅悦耳,驱散了清晨所有的阴寒。
“你倒是笃定。”
“我办案,从不赌运气。”舒砚冷静开口,“我只赌必然。”
就在此时。
一名暗卫装束的人影,悄无声息落在巷口,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谢公子,京城那边……动了。”
谢辞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周身气息,再度变回那副深不可测的孤绝寒凉。
“说。”
“陛下已知晓青砚城凶案,密令玄铁卫入城,目标有二。”
暗卫垂首,字字清晰:
“一,夺取观辰眼。
二,格杀谢公子,不留痕迹。”
轰!
又一重惊雷,砸落而下!
朝廷要夺她的眼!
还要杀谢辞寒!
一夜之间。
仙门要她的命,玄衣人要她的眼,朝廷要将她和谢辞寒一起抹杀!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舒砚站在废墟之中,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利落、又飒又冷。
“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缓缓按住腰间短刃,观辰眼在眼底微微发光。
眼前的世界,早已不是凡人的人间。
而是一场,仙、凡、朝、野,四方绞杀的死局。
谢辞寒看向她,轻声道:
“现在怕了?”
“怕?”
舒砚抬眸,目光亮得惊人,
“我舒砚断案,越是死局,越要破给天下人看。”
“玄衣人,朝廷,仙门……”
“尽管来。”
“这盘棋,从现在起,我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青砚城上空,云层骤然翻涌。
一道极淡的黑色咒印,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
新的杀戮,已在路上。
新的阴谋,已至门前。
而她舒砚,不再是棋子。
是执棋人。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