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江南

一夜无眠。

院中烛火从黄昏燃到破晓，七个少年围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合眼。

地上散落着父辈的遗物，断裂的剑片、烧焦的弓弦、残缺的银针，在微光里沉默地诉说着不归崖上的血战。

凌烈眼眶红肿，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冲动暴躁，只是死死攥着那截染血的刀穗，粗声粗气地憋出一句：“我爹从前总说，等我再壮点，就带我一起守北境……他骗我。”

没人接话，却人人心头发酸。

温知许轻轻抚摸着那半枚烧黑的奇门木牌，声音轻得像风：“我爹说，阵法能护人，也能杀敌。可他护了天下，却没护住自己。”

楚羿把那截焦弓弦缠在指尖，一圈又一圈：“我爹箭术天下无双，说过要教我一箭射落魔头首级……现在，没人教我了。”

墨影依旧话少，只是将那枚染血毒针紧紧握在手心，掌心的伤口反复裂开，暗红的血珠渗出来，与针上早已干涸的血迹融在一起。

他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学毒、学暗器、学在黑暗里求生，如今那个教他活下去的人，永远留在了北境。

谢清辞垂眸看着药篓旁那支断裂的银针，喉间发涩。

他医毒双绝，能解奇毒、能治重伤，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遗言都听不到。

顾念安抱着那块扇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裂痕。从前父亲总握着他的手教他挥扇，风轻云淡，笑意温和，而今只剩这一块冰冷残骨，陪他记着过往。

苏惊寒坐在最前，手中紧握着惊雷剑的碎片。

白日里立誓时的坚定未减，可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沉痛。

他是七星后人之首，是兄长，不能垮。

他一垮，身边这六个伙伴，就真的没了依靠。

“天快亮了。”

苏惊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沉稳，“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凌烈抬头：“苏哥，我们去哪？”

“北境。”

二字落下，掷地有声。

温知许微微一怔：“直接去北境？我们修为尚浅，连真正的妖魔都未曾交手……”

“正因为浅，才要去。”苏惊寒看向北方，目光锐利如剑，“父辈在北境战死，天魔在北境作乱。我们躲在江南，永远成不了能斩魔的人。”

顾念安轻轻点头，拾起地上的旧扇重新握好：“我跟阿寒一起。父亲的仇，父辈的志，我不能丢。”

楚羿握紧腰间小弓：“我箭术要练到比我爹还强，去北境，射魔。”

墨影抬眼，漆黑的眸里只剩决绝，轻轻“嗯”了一声。

谢清辞合上医书，将那支断裂银针收好：“我学医练毒，不是只为了自保。今后，我要救战友，杀妖魔。”

凌烈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干！我凌烈这辈子，就跟定你们了！不斩尽魔头，绝不回江南！”

决心既定，再无犹豫。

天色微亮，江南的晨雾漫过小巷。

七个少年各自回屋，简单收拾行装。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多余行囊，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各自的兵器、父亲的遗物，以及一身尚未成熟却无比坚定的意气。

谢清辞把药篓装得满满当当，草药、银针、解毒丸，一一备齐。

温知许将奇门阵法图谱塞进怀里。

楚羿反复检查着自己的弓与箭。

墨影把几枚新淬好的暗器藏在袖中。

顾念安擦拭干净旧扇，将那块扇骨细心系在扇柄。

凌烈把那刀穗绑在腰间大刀上，昂首挺胸。

苏惊寒则将惊雷剑碎片贴身收好，那是父辈的魂，也是他的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晨光照在七个少年身上，衣衫朴素，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惊寒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看了一眼江南温柔的晨雾与流水。

这里有他们的童年，有等候，有回忆，有安宁。

可从今日起，他们要告别江南。

“走。”

他一声轻喝，率先转身，迈步向外。

凌烈、楚羿、墨影、温知许、谢清辞、顾念安，依次跟上。

七道少年身影，踏着晨光，走出小巷，走出小镇，一步步向着北方而去。

身后是江南烟雨，温柔如故。

身前是北境风霜，凶险未知。

可没有人回头。

父辈的鲜血未凉，后人的脚步不止。

七星聚首，向北而行。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魔拦路，他们也必将一步步踏过去，走完父辈未走完的路。

北境不归崖，终有一日，七星后人会抵达。

血债，必以血偿。

宿命，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