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连下了半月,终于在这日放晴。
金辉透过云层洒在小镇上,本该是令人欣喜的好天气,可巷口却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路人纷纷侧目,只见两名浑身风尘、甲胄带血的军士,策马直奔巷尾最深处的苏家小院。
苏惊寒正带着众人在院中练剑,听见声响,握剑的手一顿,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凌烈停下拳脚,挠着头疑惑:“是官府的人?难道是爹爹他们有消息了?”
楚羿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小弓,温知许手中的书页微微颤动,谢清辞药篓里的草药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压抑。
墨影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紧绷。
顾念安轻轻握住手中的旧扇,靠近苏惊寒半步,低声道:“阿寒,不对劲。”
话音未落,两名军士已翻身下马,神色肃穆地走进院中,目光扫过七个少年,最终落在为首的苏惊寒身上。
“苏家长子苏惊寒,接旨——”
军士声音沙哑沉重,全然没有往日传旨的威严,反倒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七个少年茫然地跪下,心中那点期盼,一点点往下沉。
“玄元三百七十二年,北境不归崖一战,七星侠士苏振霆、凌苍海、温景然、楚昭明、墨渊、谢云澜、顾长风,舍身战魔,护佑苍生。
其中,凌苍海、温景然、楚昭明、墨渊、谢云澜五人,力战殉道,以身殉国;
顾长风重伤垂危,不治身亡;
唯有苏振霆,重创天魔,力竭归隐,下落不明。
朝廷感念七侠大义,特追封忠义侯,抚恤家眷——”
后面的话,少年们已经听不清了。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片死寂。
殉道。
身亡。
下落不明。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七个少年心上。
凌烈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嘶吼出声:“不可能!我爹刀枪不入,怎么会死!你们骗人!”
他身形魁梧,性子最是冲动,说着就要冲上去,却被苏惊寒死死拉住。
苏惊寒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念安手中的旧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温润的眼眸瞬间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总是笑着教他舞扇、叮嘱他好好吃饭的父亲,不在了。
温知许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他自幼跟着父亲学奇门遁甲,父亲总说,等他长大了,便带他闯荡江湖,破阵斩魔。
如今,阵还在,人已无。
楚羿握紧腰间的弓,指节泛白,锐利的眼眸里蓄满泪水。
他还想着,长大后要和父亲比箭,要一箭破魔,可父亲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到。
墨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细针,针尾刺破掌心,他却毫无痛感,只是垂着眼,遮住眸中翻涌的悲戚与戾气。
父亲擅毒擅暗器,一生斩妖无数,最终却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谢清辞捂住嘴,泪水浸湿衣襟,医毒双绝的他,能救世间无数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父亲。
父亲临终前那句“护好孩子们”,他终究没能听见。
军士看着眼前七个泪流满面的少年,满心不忍,轻叹一声,将一个布满裂痕的长盒放在地上。
“此乃七侠遗物,寻回时已残缺不全,诸位少年英雄,好生收着吧。”
说完,军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满院死寂与悲凉。
雨过天晴的阳光洒在院中,却暖不透少年们心底的寒意。
苏惊寒缓缓起身,颤抖着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柄断裂的惊雷剑碎片,一把烧焦的弓弦,半枚染血的毒针,一支残缺的银针,一块烧黑的扇骨,还有一把布满裂痕的刀穗。
全是父辈们最贴身的物件。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只有这些带着血与战火的遗物。
“爹爹……”
顾念安捡起那块扇骨,抱在怀中,失声痛哭。
其余少年也纷纷上前,捧着属于自己父亲的遗物,压抑的哭声在小院里此起彼伏。
他们等了两年,盼了两年,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生离死别的消息。
那个每日倚门眺望的期盼,那个长大后要和父亲并肩作战的梦想,那个坚信父辈会平安归来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苏惊寒握着那片惊雷剑碎片,碎片上的血迹早已发黑,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猛地抬头,看向北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坚定:
“五位叔叔,顾叔,你们放心,我苏惊寒在此立誓——”
“此生必勤学武艺,修炼术法,继承父辈遗志,斩除天魔,肃清世间妖魔!”
“我等七星后人,绝不堕了父辈威名,以血以命,护佑人间!”
其余六个少年也纷纷止住哭声,擦干眼泪,握紧手中的遗物,跟着齐声立誓:
“绝不堕了父辈威名!”
“以血以命,护佑人间!”
少年们的誓言清脆而坚定,穿透小院,飘向远方。
昔日的七星侠士已血染不归崖,可他们的魂,他们的志,他们未竟的使命,尽数传至七星少年身上。
悲伤不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化为锋利的剑,坚韧的弓,淬毒的针,救人的药,破阵的术,斩魔的扇。
江南小镇的安宁岁月,至此终结。
七个少年,自此不再是等候父亲归家的稚子,而是扛起宿命、立志斩魔的战士。
北境的风,终将吹向江南。
不归崖的血,终将由后人偿还。
七星少年,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