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三百七十四年,江南烟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月。
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小桥流水旁的杨柳垂着嫩条,本该是一派温柔景致,却被家家户户门前久久伫立的身影,染得满是愁绪。
苏家小院里,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扶着门框,静静望着北方。
他不过十五岁年纪,眉眼酷似当年的苏振霆,鼻梁挺直,唇线紧绷,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里不肯弯折的青竹。他是苏振霆长子,苏惊寒。
身旁矮一截的少年,眉眼温润,手执一把半旧的折扇,指尖轻轻摩挲着扇骨,正是顾长风独子,顾念安。
“阿寒,你说……爹爹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念安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也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苏惊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烟雨朦胧的远方,声音沉稳得不像同龄人:“会回来的。江湖人都说,爹爹他们是七星侠士,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一定会平安归来。”
话虽如此,他紧攥的指尖却早已泛白。
两年了。
当年七位父亲辞别家乡,北上除魔,只留下一句“待天下安定,便归”。起初还有零星书信传来,后来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
巷口渐渐聚齐了另外五个身影。
凌苍海之子凌烈,身材魁梧,力气远超常人,眉宇间尽是其父的豪爽刚烈;
温景然之子温知许,眉目清俊,手中常捧着一本残破古籍,自幼便跟着父亲学过术法皮毛;
楚昭明之子楚羿,眼神锐利,腰挎一把小弓,小小年纪便已能百步射中飞鸟;
墨渊之子墨影,沉默寡言,指尖藏着淬过草药的细针,行事冷静狠戾,像极了当年的五叔;
谢云澜之子谢清辞,随身背着药篓,指尖常沾着药草香,温柔细心,继承了其父医毒天赋。
七个孩子,七个家庭,日日守望,年年期盼。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父辈是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他们便自幼以兄弟相称。
“我昨夜又梦见爹爹了,他穿着铠甲,对我笑。”凌烈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可我喊他,他却不回头。”
温知许轻轻合上手中书,轻声道:“北方魔气未散,想必战事艰险,爹爹他们……定是分身乏术。”
楚羿握紧了手中小弓,眼神坚定:“等我再长大些,便去北方找爹爹,帮他一起杀妖魔。”
墨影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谢清辞则轻声安抚:“吉人自有天相,爹爹们武功盖世,一定会平安无事。”
只有苏惊寒与顾念安,始终望着北方,眼底藏着更深的沉郁。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江湖上早已暗流涌动。
有人说七星侠士大胜,天魔被重创封印,不日便凯旋;
也有人说,不归崖一战血流成河,七位侠士尽数殒命,尸骨无存。
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在七个少年心上。
他们不愿信,也不能信。
“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练功。”苏惊寒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六位兄弟,一字一句,沉稳有力,“不能给爹爹们丢脸。等他们归来,要让他们看见,我们已经长大了。”
“好!”
六个少年齐声应和,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坚定。
烟雨朦胧中,七个少年并肩而立,身后是各自等候多年的家门,眼前是遥遥无期的归人。
他们尚不知,不归崖下早已尸骨累累,五位父辈以命殉道,只留两位重伤苟活;
不知当年意气风发的七星侠士,早已阴阳相隔,只剩无字碑立在北风中;
更不知,天魔只是暂退,魔气蛰伏,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父辈用鲜血守护的人间安宁,不过是短暂喘息。
而他们,七星侠士的后人,自出生起便背负着宿命。
练功、成长、变强,直至有一日,扛起父辈留下的剑,踏上不归崖,完成那场未竟的斩魔之战。
江南的雨还在下,打湿了少年们的衣摆。
远方北境,风卷残血,碑立荒丘。
命运的齿轮,正缓缓将两代人的宿命,紧紧缠绕。
属于七星少年的征途,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苦练中,悄然铺就。
只待一朝风起,便将仗剑北上,继承父辈遗志,以少年之躯,再护人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