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雍王朝紫宸殿。
皇帝萧珩捏着来自落云城的八百里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龙颜之上不见震怒,只剩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针,扎进他自诩天命所归的帝王心防。
“诸神使者降世,山崩显神迹,落云城举城归顺,叛贼周虎受封天兵,赵坤倒戈,民心尽失。”
萧珩今年四十三岁,登基十七年,最信天命,最敬诸神。他一生修德、祭天、封禅,为的就是坐稳这江山,可如今,有人直接搬出“诸神”二字,砸在他的龙椅上。
他不怕叛军,不怕诸侯,不怕刀兵四起。
他怕的是——百姓信了,天下人信了,那他这个皇帝,就成了逆天而行的独夫。
“诸神使者……”萧珩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喉间发紧,心底第一次生出名为恐慌的动摇,“世上当真有神?若有,为何不助朕,反倒助一群叛贼?”
身旁的老太监垂首噤声,不敢接话。
帝王的恐惧,是最不能触碰的禁忌。
萧珩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奏折里那句“大雍天命已终”。
他不信,可他又不敢不信。
一旦神迹是真,他所有的挣扎,都只是一场笑话。
落云城,守将府邸偏院。
周虎站在廊下,看着院中被士卒搬运的一箱箱金银、一车车粮草,粗壮的身躯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狂热与惶恐交织的狂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个被朝廷追杀、朝不保夕的叛军头领,随时可能横死荒野。
可现在,他成了“天兵统领”,手握一城兵权,坐拥泼天富贵。
这一切,都来自那个坐在大堂里,嗑着瓜子、唠着闲嗑的白衣少年——沈妄。
周虎用力攥紧拳头,粗糙的掌心掐出血痕,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是傻子,能当叛军首领,自然有几分脑子。
他隐隐觉得,沈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没有金光,没有神力波动,甚至连一丝修士的气息都没有,可偏偏,所有人都信他,连天地异象,都像是为他而生。
可那又如何?
周虎心底狠狠一咬牙。
哪怕沈妄是魔鬼,他也认了。
跟着沈妄,他有活路,有富贵,有尊严;
不跟着沈妄,他立刻就是一堆枯骨。
“属下这辈子,就绑在大人身上了。”
周虎在心底默念,眼神从动摇,彻底化为死忠般的狂热。
他不知道,这份死忠,正是沈妄想要的。
一条听话的狗,比一百个精明的谋士,更好用。
九天观戏台,诸神目光未离。
戏神洛临支着下巴,神念如同丝线,缠在沈妄身上,眼底的玩味越来越浓。
“这小东西,不仅会骗,还懂人心。不直接抢,不直接杀,让人心甘情愿奉上一切,比硬打硬抢好看多了。”
罚神苍玄依旧冷漠,神念扫过落云城沸腾的信力,语气不带半分波澜:“蛊惑凡心,乱人间秩序,戏台规矩,不允此等孽障横行。”
“规矩?”洛临轻笑一声,云气在他指尖流转,“戏台的规矩,从来都是戏好者破,戏差者守。他演得让我开心,规矩便可以为他改。”
财神珠玑把玩着一枚金气流转的神印,淡淡开口:“凡界皇权更替,本就是最无聊的戏。他若只骗一城,便不配我下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骗整个天下。”
诸神都在等。
等这场戏,更热闹一点。
他们高高在上,视众生为玩物,视沈妄为最有趣的伶人。
无人察觉,沈妄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每一次抬眼,都在无声地读取他们的喜好,编织针对诸神的骗局。
大堂中央,沈妄终于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话痨般的嘀咕声又响了起来。
“哎呀,瓜子吃多了口干,早知道让下人泡壶茶了。”
“钱万财这帮人倒是懂事,省得我多费口舌,不错不错。”
“就是这落云城太小了,装不下我这‘诸神使者’的身份,得赶紧换个大舞台才行。”
他嘴上碎碎念,十句里九句是闲扯,九句里全是谎言伪装。
心底却在飞速盘算,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极紧,冷静得如同最精密的棋局。
富户已榨,民心已收,兵权已握。
下一步,就是裂土、乱国、骗江山。
沈妄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赵坤,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无害的笑,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语速快而亲切:
“赵将军,辛苦你了,跑前跑后,事情办得很漂亮,诸神都看在眼里呢。”
赵坤心头一松,连忙躬身:“为大人效力,为诸神效力,下官不敢言苦。”
他此刻心底只剩庆幸,庆幸自己识时务,没有跟这位神使作对,否则此刻,早已是荒山之下的一滩肉泥。
沈妄笑眯眯点头,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像唠家常,却字字带着裂国之威:
“对了,麻烦赵将军再跑一趟,以‘诸神天谕’的名义,给大雍所有藩王、诸侯、节度使,各发一道文书。”
赵坤一怔:“大人,文书内容是?”
沈妄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心理算计如刀,一字一句,缓缓吐出,依旧是那副话痨模样:
“内容很简单——
诸神赐福,凡起兵响应使者者,封一方神佑之地,世代气运加身;
凡效忠昏君、逆天而行者,山崩地裂,满门天罚,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
赵坤浑身巨震,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为官二十年,见过造反的,见过篡位的,却从没见过一句话,就要挑动天下大乱、肢解整个王朝的狠人。
这哪里是神使?
这是灭国之魔!
赵坤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恐惧、震撼、疯狂交织。
他想拒绝,可一想到那荒山崩裂的神迹,一想到满城百姓的狂热,一想到天上诸神的目光,他连半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拒绝,就是违逆诸神。
违逆诸神,就是死。
沈妄看着赵坤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冷笑更甚。
他太懂赵坤的心理了——
贪生怕死,审时度势,既怕朝廷清算,又怕天罚降临。
只要把“天罚”二字砸在他头上,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沈妄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赵坤的肩膀,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句句都是骗:
“赵将军,别紧张嘛。这只是诸神的意思,我也是代为转达。你放心,等天下平定,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诸神庇佑,长生富贵,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骗。
全是骗。
开国功臣?长生富贵?
等他用完这颗棋子,只会让他死得最惨,用来立威。
可赵坤听不到沈妄的心底话。
在他耳中,少年的话语如同天籁,压下了所有恐惧,只剩下对未来的幻想。
他猛地躬身,声音颤抖却坚定:
“下官……遵命!即刻草拟文书,送往天下各州!”
沈妄满意点头,转身走回主位,白衣轻扬,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周虎抬眼望着沈妄的背影,心底的敬畏彻底化为信仰。
大人一句话,乱天下,动乾坤。
这不是神使,这就是神。
半个时辰后,数十道加盖了落云城守将印信、写着“诸神天谕”的文书,快马加鞭,奔向大王朝每一个角落。
沈妄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马蹄烟尘,嘴角噙着淡笑,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对着苍穹轻声自语:
“诸神老爷们,看清楚了啊。
一城的戏,不过瘾。
接下来,我给你们演一场——天下为台,万王为伶,江山为赌注的大戏。”
“你们不是喜欢看戏吗?
我就让你们看一场,连你们自己,都逃不出去的终局之戏。”
风卷动他的白衣,少年身形单薄,却在无形之中,布下了一张笼罩整个凡界的骗局大网。
诸侯心动,藩王躁动,皇权动摇。
大雍的江山,从这一刻起,裂于一纸假谕。
而沈妄,站在棋局中央,笑着,唠着,骗着。
把所有人的人心,都变成他登神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