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城南街,绸缎庄老板钱万财正跪在自家门槛上,朝着守将府邸的方向不停叩首。
他额头渗血,却不敢抬手擦一下。
半个时辰前,那声荒山崩裂的巨响,震得整条街的屋瓦都在颤。亲眼看见巨石堵死官道的百姓,早已把“诸神使者”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真的是神迹……是真神啊……”
钱万财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呢喃。他活了五十二年,经商钻营、欺行霸市,什么阴私手段没玩过?可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他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
身旁的街坊邻居,也全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有人喃喃:“以后可得天天供奉神使大人,可不能得罪……”
有人后怕:“幸好刚才没敢笑,不然一道雷劈下来,全家都没了!”
有人狂热:“跟着神使大人,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受官府欺压了!”
百姓的心思简单又直白——
看见不可理解的力量,便信;信了,便奉献一切。
一缕缕微不可查的信力,从千家万户的窗缝里飘出,像金色的丝线,无声汇入守将府邸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自己虔诚供奉的,从来不是神使,只是一个从弃戏台爬出来的骗子。
城墙上,一名年轻小兵靠在垛口,双腿还在发软。
他叫李石,半个时辰前,他还跟着同袍一起嘲笑城下那个白衣破烂的少年,笑得最大声。
可荒山崩塌的那一刻,他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窒息般的恐惧。
“我刚才……嘲笑了诸神使者……”
李石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弓箭,指节发白。
“我会死的……我会被天罚劈死的……”
他越想越怕,猛地转身,朝着守将府邸“噗通”跪倒,拼命磕头:“小人无知!小人有罪!求神使大人饶命!求诸神饶命!”
他这一跪,周围十几名守军齐刷刷跟着跪下。
恐惧是会传染的,信仰更是。
守将赵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为官多年,最懂审时度势。
朝廷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可神使就在城中,一言可令山崩,一语可判生死。
选哪边,根本不用想。
赵坤深吸一口气,高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城张贴告示!诸神使者临凡,大雍天命已终!愿归顺者,生!违抗者,天罚处死!”
声音传遍城墙,传遍街巷。
落云城,彻底易主。
而这一切,沈妄没有动一刀一剑,没有流一滴血。
全凭一张嘴,一场戏。
守将府邸大堂。
沈妄正翘着腿,坐在主位上嗑瓜子,嗑得噼啪响,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哎呀这瓜子不错,比弃戏台的野草籽强多了。”
“周虎你也吃啊,别老站着,咱们是天兵,不是木桩子。”
“你说这城里的富户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可就亲自上门‘喝茶’了啊。”
他十句里九句是废话,九句里全是骗。
说喝茶,那就是抄家;说聊天,那就是夺命。
周虎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越是随意,越是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苍穹之上,忽然落下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不是凡俗的视线,是神念。
冰冷、淡漠、高高在上,带着审视与玩味,像在看一场刚开场的杂耍。
沈妄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嘴角笑意更深。
来了。
真正的观众,终于入场了。
九天之上,云涛翻滚,诸神端坐于观戏台。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看台,每一尊神,都代表着一条天地规则。
戏神·洛临慵懒地靠在云座上,指尖轻敲,目光落在落云城中那道白衣身影上,饶有兴致。
“弃戏台出来的贱民,无灵根,无法力,无传承……居然能靠一张嘴,骗得一城生灵跪拜?”
“有点意思,比那些打打杀杀的戏好看多了。”
身旁,罚神·苍玄面无表情,神念扫过沈妄:“戏法小道,蛊惑众生,按律当打入无戏之地,永世湮灭。”
戏神嗤笑一声:“急什么?戏台之上,戏大于天。他演得好,便是天理;他骗得住,便是道则。咱们看戏的,只管乐呵,管他真假?”
另一位角落,财神·珠玑眯起眼,指尖弹出一缕金色气运,轻轻落在沈妄身上。
“我赌他能走出凡界。”
“赌注,一道财权神印。”
戏神挑眉:“我赌他能骗进修真界。赌注,半缕戏之本源。”
罚神冷漠开口:“我赌他百日之内,戏崩人亡。”
诸神低语,目光齐聚。
他们把沈妄,当成了一场新赌局。
他们高高在上,肆意下注,肆意评判,肆意决定一个凡人的生死荣辱。
他们从没想过——
这个被他们当成玩物、小丑、最佳戏子的凡人,
心里想的,是把他们全部拉下神座,骗死神格,杀青整场诸神戏。
大堂外,脚步声匆匆。
赵坤带着十几名衣着华贵、面色惶恐的富户士绅,快步走入。
钱万财走在最前面,一进大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其余富户也齐刷刷跪下,头也不敢抬。
“草民等……拜见神使大人!”
沈妄放下瓜子,拍了拍手,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又亲和的笑容,起身快步上前,嘴皮子飞快:
“哎呀各位乡绅父老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我可不是什么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我是来给大家谋福祉的!”
“快快请起,咱们坐着聊,坐着聊!”
他伸手去扶,动作热络得像邻家少年,可指尖连一片衣角都没真正碰到。
全是演的。
富户们哪里敢起?
钱万财磕头不止:“大人折杀草民!草民有罪!草民愿献出全部家产,供奉诸神,供奉大人!”
沈妄心里冷笑。
都不用他开口榨,这群人自己就先把脖子洗干净送上来了。
他脸上却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絮絮叨叨道:
“钱老板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能要你们的家产呢?”
“我只是想跟大家商量商量,如今天兵初建,百姓待哺,城池要守,粮草要备……大家都是城中贤达,总得为落云城、为诸神、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诚恳至极。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出钱,活;不出,死。
钱万财立刻磕头:“草民愿出粮三千石,白银十万两!”
“草民愿出甲胄五百副!”
“草民愿出黄金千两!”
一声声奉献,此起彼伏。
沈妄站在原地,笑容温和,话痨不停:
“好好好,大家有心了,诸神都看在眼里呢!”
“放心,我记下你们的功劳,以后必定福报临门,子孙封侯!”
——骗。
他什么都不会给他们。
他只会把他们榨干,再随手丢弃。
就在富户们争先恐后表忠心时,沈妄忽然抬眼,望向九天之上,目光穿透云层,精准对上那几道诸神的神念。
他嘴角微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笑道:
“诸神老爷们,戏好看吗?”
“别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下一场,我骗给你们看。”
风穿堂而过,掀起他破烂的白衣。
一城跪拜,诸神观望,骗局如网,悄然铺开。
沈妄依旧是那个热情话痨、笑容讨喜的少年。
可落云城的权、财、命、心,已尽数落入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