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落云城的那一刻,沈妄脸上的热情更盛,脚步轻快得像个逛集市的少年郎,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哎呀这城里就是不一样,比弃戏台那破地方强百倍,你看这街面、这屋子,啧啧啧。”
“周虎,记得让兄弟们守规矩啊,咱们是诸神天兵,不是打家劫舍的匪类,别惊扰了百姓,不然诸神老爷该不高兴了。”
“对了对了,一会儿让守将把府库册子拿来我瞅瞅,咱们天兵总得有像样的甲胄兵器不是?总不能一直穿这破衣烂衫,丢诸神的脸。”
他一路走一路念叨,语气随意又亲切,落在两侧跪拜的守军与百姓耳中,却成了神明慈悲、体恤众生的铁证。
信力如同细密的游丝,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让沈妄心中冷笑更甚。
真好骗啊。
无论是穷途末路的叛军,还是手握兵权的守将,亦或是芸芸众生,只要给他们一个愿意相信的“真相”,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奉上一切。
落云城守将赵坤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沈妄面前,额头死死贴在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下官赵坤,冒犯神使大人,罪该万死!求大人恕罪!”
沈妄连忙上前虚扶,嘴上热络得不行:“赵将军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不知者不罪嘛,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诸神也讲究慈悲为怀,哪能随便怪罪?”
这话半真半假,扶人的动作更是虚浮得没碰对方分毫,可在赵坤眼中,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战战兢兢起身,垂首弓腰,连大气都不敢喘:“大人,下官已备下府邸与宴席,请大人移步歇息,城中大小事务,全凭大人吩咐!”
“歇息不急,宴席也不急。”沈妄摆了摆手,话痨属性拉满,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当务之急有三:第一,开仓放粮,安抚城中百姓,彰显诸神慈悲;第二,清点府库兵甲,整顿天兵;第三……立刻传信给周边诸城,就说诸神使者已临凡,大雍气数已尽,让他们速速开城归顺,免遭天罚。”
他每说一条,赵坤便唯唯诺诺应一条,半点不敢质疑。
周围百姓听得真切,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神使大人慈悲!”
“多谢神使大人开仓放粮!”
“我等愿信奉诸神,追随神使大人!”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信力暴涨,几乎要在沈妄周身凝成淡淡的金光。
周虎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对沈妄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他跟着沈妄,连刀都没拔,没死伤一人,便拿下了固若金汤的落云城,如今更是深得民心。
这哪里是使者,这分明是真神降世!
只有沈妄自己清楚,他开仓放粮,从不是什么慈悲。
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信他;百姓感激了,才会把他捧得更高。 这不过是骗局里,最基础的一环罢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守将府邸。
刚踏入大堂,沈妄便径直坐上主位,白衣破烂,却坐得比王侯还要安稳。
赵坤恭恭敬敬递上府库、户籍、兵备的册子,沈妄随手翻了两页,便扔在一旁——他压根看不懂,也不在乎。
他抬眼看向站在下方战战兢兢的赵坤,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忽然轻了几分,依旧是话痨的腔调,却藏着淬了毒的刀:
“赵将军,你在落云城守了五年,朝廷对你不薄吧?粮草按时发,军饷按时给,怎么我一来,你就这么干脆归顺了?就不怕朝廷怪罪,诛你九族?”
这话一出,赵坤脸色骤然大变,双腿一软再次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下官对诸神忠心耿耿,对大人誓死追随!朝廷腐朽,天命已终,下官怎敢再效忠逆天而行的昏君?求大人明察!”
恐慌,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怕的不是沈妄,怕的是沈妄身后的“诸神”,怕那一言断生死的天罚。
沈妄心中嗤笑。
忠诚?不过是筹码不够,恐惧不足罢了。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我知道你怕,你怕朝廷,也怕诸神。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的天命,是我编的;诸神的旨意,是我传的。”
这话太过惊悚,赵坤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细想,只一味磕头:“下官愚钝!只听大人吩咐!”
“这就对了。”沈妄满意点头,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散漫的样子,“起来吧,我又不吃人。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信我,比信朝廷、信诸神都管用。”
“下官谨记!”
沈妄挥了挥手,继续絮叨:“行了,去办我交代的事吧。对了,记得把城中那些富户、士绅都叫来,我要跟他们‘聊聊’,毕竟,整顿天兵、安抚百姓,总少不了他们出力嘛。”
“出力”二字,他咬得轻快。
赵坤瞬间心领神会。
这哪里是聊聊,这是让那些富户乖乖把钱拿出来,敢不拿,就是亵渎诸神,就是逆天而行,下场可想而知。
“下官立刻去办!”
赵坤退下后,大堂内只剩下沈妄与周虎。
周虎憨厚,此刻依旧满心敬畏:“大人,您真是神人,赵坤这滑头,在您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妄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嘴上谎话张口就来:“那是自然,我可是诸神使者,凡俗之人,在我面前自然藏不住心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旧是唠家常的语气:“周虎,你跟着我,想不想封王拜相?想不想让你的子子孙孙,都享尽荣华富贵?”
周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单膝跪地:“属下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很好。”沈妄笑意更浓,眼底却一片冰凉,“但你记住,你的命,你的富贵,都是我给的。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你便死。若是有一天,你敢不信我,敢背叛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那轻飘飘的一下,却让周虎如坠冰窟,浑身寒毛倒竖。
“属、属下绝不敢!”
沈妄哈哈大笑,再次恢复了那副热情话痨的模样:“瞧你吓的,我跟你开玩笑呢!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害你?起来起来,以后这种玩笑话,别当真啊!”
——骗。
玩笑是假,警告是真。
在沈妄的棋局里,周虎也好,赵坤也罢,甚至满城百姓,都只是他用来骗取信力、攀登神位的棋子。
棋子不听话,便该毁了。
就在这时,苍穹之上,一缕极淡的神念扫过落云城,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
那是真正的诸神,在观戏。
沈妄看似在与周虎说笑,心神却早已捕捉到那缕神念。
他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诸神,终于开始认真看他的戏了。
很好。
等的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继续碎碎念着:“哎呀,忙活半天有点累了,等富户们来了,好好跟他们‘唠唠’,争取多骗……啊不是,多争取点钱粮,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他顺口说错,又立刻圆了回来,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周虎只当是大人口误,丝毫没有怀疑。
沈妄望着大堂外的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的黑暗。
落云城的富户士绅,是他下一个猎物。
周边诸城,是他铺开的棋局。
大雍王朝,是他即将骗到手的玩物。
而诸神……
他会一步一步,把这群高高在上的看客,也拉进戏台,变成最听话、最愚蠢的演员。
他的骗局,才刚刚拉开大幕。
天地为台,谎言为戏。
这一局,他要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