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被废、张启年倒台的消息传遍雁门关时,正值深秋。关城内外的白杨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那些被掩盖在时光里的细碎秘闻。
苏钰曦升为游击将军后,搬进了更大的营帐。帐内依旧陈设简单,唯有案几上那枚从谢晏处抢来的兰花玉佩,被擦拭得愈发温润。这些日子,她时常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关于谢晏与苏家的关联。
秦掌柜的密信再次送到,这次的内容让她心头剧震——京城大理寺在清查张启年旧案时,意外发现了一份残缺的卷宗,上面记载着十九年前苏家灭门案的部分细节:当年带队围剿苏家的,正是张启年的心腹副将,而给苏家扣上“通敌”罪名的,是一份由二皇子亲笔签署的伪证。
更关键的是,卷宗末尾提到,案发后第三日,有“不明身份者”夜闯大理寺,偷走了案件的核心证据。
“不明身份者……”苏钰曦指尖按在“不明”二字上,目光锐利如刀。能在张启年和二皇子的眼皮底下潜入大理寺偷证据,除了谢晏,还能有谁?
他偷证据,是为了掩盖真相,还是为了保存线索?
若他想掩盖,为何又要在多年后收敛苏家尸骨?若他想保存,又为何迟迟不将证据公之于众?
谜团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李千夫长求见。”亲卫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钰曦收起密信,沉声道:“请他进来。”
李千夫长走进帐内,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手里还捧着一份公文:“曦将军,你看这个。”
公文是京城发来的,盖着大理寺的朱印,内容是要求雁门关配合调查“苏家旧案”,尤其要彻查当年与苏家有往来的商户、官员,以及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大理寺怎么突然想起查苏家旧案?”苏钰曦皱眉。按说张启年已倒,二皇子被废,这桩旧案本该随着主谋的垮台而沉寂,为何会突然被重提?
李千夫长叹了口气:“听说……是晏王殿下上了折子,恳请陛下重审此案,还苏家一个清白。”
“谢晏?”苏钰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谢晏竟主动提起苏家旧案?他到底想做什么?
李千夫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道:“公文里还说,大理寺已派了钦差,三日后就到雁门关,负责具体查访。听说这位钦差是晏王殿下举荐的,名叫沈知言,是京城有名的‘铁面判官’,断案极严。”
苏钰曦握着公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谢晏举荐钦差查案,是想借朝廷之手翻案,还是想借此机会引她现身?
她如今身份是“曦钰”,一个与苏家毫无关联的边关将军。可沈知言既是“铁面判官”,必然会细查所有线索,一旦查到她与苏家的联系,或是发现她懂古族秘术、识得谢晏母妃遗物,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这钦差来者不善。”苏钰曦缓缓道,“李千夫长,你立刻让人去查沈知言的底细,尤其是他与谢晏的关系,还有他这些年办过的案子,越详细越好。”
“是。”李千夫长应声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苏钰曦走到窗边,望着关外苍茫的暮色。谢晏这步棋走得极险,也极妙——他以“翻案”为名,将苏家旧案重新摆上台面,既撇清了自己与旧案的关联,又能名正言顺地探查所有与苏家有关的人。
而她,就是那个最关键的“有关之人”。
三日后,沈知言抵达雁门关。他约莫三十多岁,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人心。一到关城,他便直奔总兵府,拒绝了所有接风宴,开门见山要求查看当年与苏家有往来的卷宗。
苏钰曦以“协助查案”的名义陪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沈知言查案极细,每一份卷宗都逐字逐句研读,遇到可疑之处便立刻标记,甚至会反复询问当年经手的老吏,丝毫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曦将军,”沈知言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据卷宗记载,十九年前,苏家曾往雁门关运送过一批药材,接收人是当时的粮草官。不知将军是否知晓此事?”
苏钰曦心中一凛。那批药材是祖父当年为了支援边关,特意从南方调运的,接收的粮草官后来在战乱中失踪,没想到沈知言竟能查到。
“此事年代久远,属下并未亲历,只是听老兵提起过。”她语气平淡,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波澜,“听说那位粮草官后来随队出征,战死沙场了。”
沈知言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最终只是点头:“原来如此。那批药材的清单遗失了,不知将军能否帮忙寻些线索?”
“属下尽力。”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言的调查愈发深入,甚至开始走访关城内外的老商户,询问他们对苏家的印象。苏钰曦安排在其中的摘星阁成员传回消息:沈知言多次打探“苏家是否有后人存活”“是否有人见过苏家小姐”,还隐晦地问起“隐仙谷”和“古族秘术”。
“他果然是冲着你来的。”赵猛忧心忡忡,“将军,要不我们……”
“不能动他。”苏钰曦摇头,“沈知言是钦差,在雁门关动手,等于自投罗网。谢晏就是想逼我们出手,好坐实我们的罪名。”
“那怎么办?他再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摘星阁,查到我们与苏家的关系。”
苏钰曦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想查,我就给他查些‘有用’的东西。”
她让人伪造了一份书信,模仿张启年的笔迹,写着“苏家知晓西境布防机密,留之必成后患,速除”,并将书信“藏”在当年那位粮草官的旧宅地窖里,再让摘星阁的人“无意中”告知沈知言。
沈知言果然带人找到了书信,看到内容后,脸色骤变,立刻将书信封存,作为重审旧案的关键证据。
“将军这招高啊。”赵猛笑道,“有了这封‘亲笔信’,张启年的罪证就更确凿了,谁也不会再怀疑到其他人头上。”
苏钰曦却没那么乐观:“这只是暂时的。沈知言心思缜密,未必会完全相信这封信。”
果然,当晚就出事了。
负责看守旧宅的摘星阁成员被人灭口,死状与当年苏家灭门时的暗卫手法如出一辙——一刀毙命,心口插着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影”字。
“是谢晏的人!”赵猛看着令牌,脸色铁青,“他这是想嫁祸给我们,说我们杀人灭口!”
苏钰曦捡起令牌,指尖冰凉。谢晏的动作太快了,她刚布下局,他就立刻拆招,甚至反将一军,想用死者的血把她钉死在“掩盖真相”的罪名上。
“他不仅想让沈知言怀疑我们,还想逼我们现身。”苏钰曦沉声道,“通知摘星阁,立刻销毁所有与苏家有关的痕迹,尤其是我与隐仙谷的联系。”
“那沈知言那边怎么办?他明日定会盘问我们。”
“我去见他。”苏钰曦道,“与其被动应付,不如主动出击。”
次日清晨,苏钰曦主动来到沈知言的住处。沈知言正在整理卷宗,见她进来,并未意外,只是淡淡道:“曦将军来得正好,昨夜旧宅看守被杀,不知将军有何头绪?”
“头绪没有,但有个猜测。”苏钰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然,“沈大人不觉得此事太巧了吗?我们刚找到张启年的书信,看守就被灭口,杀人手法还与十九年前的暗卫相似。”
沈知言抬眸:“将军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让旧案查清,更不想让我们查到真凶。”苏钰曦语气平静,“这个人,或许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甚至可能与偷走大理寺卷宗的‘不明身份者’是同一人。”
她刻意提到“不明身份者”,观察着沈知言的反应。
沈知言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将军说得有道理。但凶手为何要嫁祸给将军的人?”
“因为我挡了某些人的路。”苏钰曦自嘲地笑了笑,“从参军到升为将军,我坏过不少人的事,包括二皇子,包括蛮族,甚至……包括某些想借旧案牟利的人。”
她没有明说谢晏,却句句指向他。
沈知言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将军似乎对苏家旧案格外关注?”
“军人嘛,见不得无辜者蒙冤。”苏钰曦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更何况,我敬佩苏家当年支援边关的义举。沈大人,若真能为苏家翻案,我曦钰第一个支持。”
她的语气坦荡,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破绽。
沈知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多谢将军提醒。此事我会彻查,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真凶。”
离开沈知言的住处,苏钰曦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沈知言的交锋,比在战场上与蛮族厮杀更累,每一句话都要字斟句酌,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将军,现在怎么办?”赵猛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问道。
“沈知言虽表面不动声色,但他肯定已经怀疑我了。”苏钰曦道,“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在他查到更多线索前,找到谢晏偷藏的那份核心证据。”
只有拿到证据,才能真正揭开苏家旧案的真相,也才能弄清楚谢晏的真实目的。
“可谢晏的城府那么深,他会把证据藏在哪里?”
苏钰曦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坚定:“他既然敢让沈知言查案,就必然留下了后手。而这后手,很可能就在雁门关附近。”
她想起谢晏胸前被抢走的兰花玉佩,想起他母妃是苏家村人,想起他与古族秘术的关联。
“赵猛,传令下去,让摘星阁的人秘密搜查雁门关周边所有与‘苏家村’‘古族’有关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废弃的古宅、山洞。”苏钰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有种预感,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穿过关城,带来遥远的寒意。苏钰曦知道,随着旧案重提,谢晏的杀机已悄然逼近。但她不怕,甚至有些期待。
这场埋藏了十九年的恩怨,这场与谢晏之间的暗战,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
无论是恩是仇,是真是假,她都会亲手揭开那层掩盖真相的面纱,让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