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的搜查如同一张铺开的大网,细密地笼罩在雁门关周边。十日后,终于传来消息——在关城西北三十里处的“落霞山”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古寺,寺内石壁上刻着残缺的古族图腾,与苏钰曦玉佩上的纹样隐隐相合。
“落霞山?”苏钰曦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指尖微顿。那座山她有印象,早年听祖父说过,山上曾有座“栖霞寺”,是古族与中原商人交易的秘密据点,后来因战乱废弃,渐渐被人遗忘。
谢晏若要藏东西,那里确实是个绝佳的选择。
“将军,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赵猛摩拳擦掌,眼中带着兴奋。
“不急。”苏钰曦摇头,“沈知言的人还在暗中盯着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等入夜再说。”
她算准了谢晏的心思——他既敢留下线索,就必然会猜到她会去查,甚至可能亲自在那里等着。这场对峙,躲不过去。
深夜,月隐星沉。苏钰曦换上夜行衣,只带了赵猛和另外两名摘星阁的核心成员,悄然离开了雁门关。
落霞山的山路崎岖难行,杂草丛生。四人借着微弱的天光,艰难地向上攀爬,直到三更时分,才看到掩映在密林深处的栖霞寺轮廓。
寺庙早已破败,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唯有山门上方“栖霞寺”三个模糊的大字,还能看出当年的香火鼎盛。
“将军,小心。”赵猛压低声音,抽出腰间的短刀。
苏钰曦点头,示意众人分散警戒,自己则缓步走进寺庙。寺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像极了鬼魅的低泣。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大殿中央的一尊残破佛像上。佛像的底座与其他地方不同,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在这里。”苏钰曦蹲下身,仔细检查底座。果然,在佛像背后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
她按动机关,底座缓缓升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内没有预想中的卷宗或证据,只有一个紫檀木盒。
苏钰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将木盒取出。刚打开盒盖,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谢晏身上常有的冷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味。
盒内铺着丝绸,上面放着三样东西:半块与苏钰曦手中玉佩能拼合的兰花玉佩、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支刻着“苏”字的玉簪。
玉簪是母亲的遗物!苏钰曦的指尖颤抖起来,拿起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封信。信纸已经脆化,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女子的娟秀笔迹,正是谢晏母妃的手书:
“吾儿晏:见字如面。母妃出身苏家村,与苏家本是一脉。当年张启年血洗村落,吾侥幸逃脱,入宫为婢,方有今日。苏家世代忠良,却遭奸人所害,被诬通敌,实乃冤屈。母妃偷得张启年与二皇子的密信,藏于栖霞寺佛像暗格,望吾儿将来能为苏家、为苏家村报仇雪恨,还他们一个清白。切记,勿信二皇子,勿念旧情,保全自身,方得始终……”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苏家有女名钰曦,聪慧坚韧,若尚存世,望吾儿照拂……”
苏钰曦握着信纸,浑身都在颤抖。
真相终于大白——谢晏的母妃是苏家村人,与苏家同脉;她偷藏了证明苏家清白的密信;谢晏收敛苏家尸骨,是遵从母妃遗愿;他接近二皇子,是为了复仇;他多次针对自己,或许并非本意,而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明,让他心生忌惮。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可苏钰曦的心里却五味杂陈。恨意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来,她与谢晏之间,竟有着这样深的渊源。
“谁在那里?”赵猛的怒喝声突然响起。
苏钰曦猛地回神,只见几道黑影从大殿两侧的柱子后跃出,手持弯刀,直扑而来。
“是谢晏的人!”赵猛挥刀迎上。
苏钰曦将木盒收好,抽出腰间的铁刀,加入战局。这些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是谢晏的精锐护卫。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进大殿,正是谢晏。他依旧穿着玄色锦袍,手中握着那把刻着兰花的旧剑,目光落在苏钰曦身上,复杂难辨。
“你都看到了?”谢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到了。”苏钰曦握紧铁刀,警惕地看着他,“所以,你接近我,试探我,甚至想杀我,都是因为怀疑我的身份?”
谢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母妃的信里说,苏家有女名钰曦。你叫曦钰,倒过来就是钰曦。你懂古族擒拿术,认得苏家村的图腾,还能从我的护卫手中抢走母妃的玉佩……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苏钰曦看着他,“重要的是,你手里的密信,在哪里?”
“密信是母妃用命换来的,不能给你。”谢晏道,“苏家旧案牵连甚广,你现在实力不足,拿着密信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不用你管!”苏钰曦怒喝一声,挥刀冲了上去,“把密信交出来!”
谢晏叹了口气,挥剑格挡。铁刀与旧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无奈。
“苏钰曦,你听我说……”
“我不是苏钰曦!”苏钰曦打断他,刀势更猛。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身份,至少在她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之前,不能。
两人在残破的大殿中缠斗,刀光剑影间,过往的恩怨与如今的渊源交织在一起,让这场打斗变得格外诡异。
谢晏的剑法看似凌厉,却处处留手,显然不想真的伤她。苏钰曦却招招狠辣,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怒和迷茫,都发泄在刀光之中。
“将军小心!”赵猛的惊呼声响起。
苏钰曦分神的瞬间,一个护卫的弯刀从侧面袭来,直取她的后心。
谢晏眼神一凛,想也没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苏钰曦面前。
“噗嗤——”
弯刀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谢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苏钰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谢晏背上的弯刀,握着铁刀的手僵在原地。
“王爷!”护卫们都惊呆了。
谢晏推开苏钰曦,忍着剧痛,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护卫的咽喉,声音冰冷:“谁让你们伤她的?”
其余护卫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谢晏看着苏钰曦,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现在,你信了吗?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苏钰曦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质问他,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不听使唤。
“密信……我藏在安全的地方。”谢晏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等你有足够的力量了,我自然会给你。在此之前,好好活着……”
说完,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王爷!”
“将军!”
赵猛和谢晏的护卫同时惊呼。
苏钰曦看着倒在地上的谢晏,心中一片混乱。她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却又猛地停住脚步。
“我们走!”苏钰曦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大殿。
赵猛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谢晏的护卫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昏迷的谢晏,最终还是选择先救治自家主子,没有追赶。
离开栖霞寺,苏钰曦一路狂奔,直到远离落霞山,才停在一条小河边。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上沾满了尘土,眼神却异常迷茫。
谢晏为她挡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母妃的嘱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摸出怀中的紫檀木盒,打开,看着那半块玉佩和母亲的玉簪,眼眶再次湿润。
原来,她与谢晏之间,早已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仇恨之下,竟藏着这样深的渊源。
“将军,我们现在去哪?”赵猛气喘吁吁地问道。
苏钰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木盒收好:“回雁门关。”
无论她与谢晏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密信,为苏家翻案,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至于谢晏……
苏钰曦望着落霞山的方向,眼神复杂。
或许,他们之间的账,真的该好好算算了。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变得更强。
谢晏被护卫紧急带回营帐救治,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军医诊治时连连咋舌,说再偏一寸就伤及心脉。谢晏昏迷前,只反复叮嘱护卫:“别告诉她……我没事。”
而苏钰曦回到雁门关后,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她摩挲着那半块兰花玉佩,指尖划过“苏”字玉簪,母妃的信在烛火下泛着微黄,字里行间的嘱托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原来谢晏的隐忍、试探,甚至那些看似敌意的举动,都是源于一份跨越两代的承诺。
“将军,谢晏那边传来消息,说他醒了,想见你。”赵猛在门外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钰曦捏紧玉佩,指节泛白。去,还是不去?脑海里闪过谢晏挡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他倒在血泊中苍白的笑,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备马。”她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赶到谢晏的营帐时,他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见她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些,却又刻意板起脸:“你还知道来?”
苏钰曦站在帐门口,看着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的模样,喉间发紧:“你不必如此。”
“我乐意。”谢晏挑眉,语气带着点虚弱的执拗,“母妃的信,你都看懂了?”
“嗯。”苏钰曦走到榻边,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处,“伤口……”
“小伤。”谢晏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所以,苏家村的苏钰曦,你打算什么时候认我这个‘半个同乡’?”
苏钰曦心头一震,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谁跟你同乡。”
“那就是同脉。”谢晏轻笑,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仍不肯放过,“母妃说,苏家有女名钰曦,聪慧坚韧。我找了你十六年,从京城找到边关,从少年找到成年,总不能让我白挨这一刀。”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苏钰曦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指着天边的雁门关说:“你爹爹和哥哥们就在那边,等你长大,他们就回来接你。”可等来的却是满门抄斩的噩耗,若不是母妃拼死将她送走,她早已是刀下亡魂。
“当年苏家旧案,除了张启年,还有更高层的人插手。”苏钰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接近二皇子,也是为了查这个?”
谢晏眼中的笑意淡去,点了点头:“二皇子府里藏着当年主谋的书信,我本想拿到证据再告诉你,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自嘲地勾了勾唇,“倒是弄巧成拙。”
“你就不怕我真把你当敌人?”苏钰曦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怕。”谢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角,“所以每次跟你动手,都怕收不住力伤了你,更怕你真不理我。”
苏钰曦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那些积压的疑惑、愤怒,忽然就散了。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与他腰间的另一半一对,严丝合缝,兰花纹路连成完整的一朵。
“谢晏,”她轻声说,“下次查案,带上我。”
谢晏愣了愣,随即笑开,伤口的疼仿佛都减轻了几分:“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对我挥刀了。”
“看你表现。”苏钰曦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阳光透过帐帘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从未有过棱角。
帐外,赵猛跟谢晏的护卫挤在一起偷看,见里面气氛缓和,纷纷松了口气。
“我说王爷这刀没白挨吧。”
“可不是嘛,将军脸上那笑意,比打赢仗还甜呢!”
远处的雁门关城楼沐浴在夕阳里,风里似乎都带着点甜意。那些藏在刀光剑影里的深情,那些裹在仇恨里的守护,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最柔软的模样。
谢晏伤愈后,苏钰曦与他默契渐深,白日里各自处理事务,夜晚便在灯下一同梳理苏家旧案的线索。谢晏将藏在栖霞寺的密信取出,信上果然记载着当年构陷苏家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帝时期的一位权臣,如今虽已致仕,但其党羽仍在朝中盘踞。
“此人门生遍布,直接翻案怕是会引发朝堂动荡。”谢晏指尖点过信上的名字,眉头微蹙,“我们需先收集他党羽贪腐的证据,一步步瓦解势力,再伺机呈上密信。”
苏钰曦点头,将整理好的账本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让摘星阁查的,他名下商号近几年偷税漏税的记录,还有几笔可疑的军饷挪用,都和他的远房侄子有关。”
谢晏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抬眼时眼底带着笑意:“果然还是你细心。”说着,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苏钰曦脸颊微热,连忙低头翻找其他卷宗掩饰。
一旁的赵猛看得直咋舌,偷偷凑到沈知言耳边:“你看他们俩,查案呢还是谈情呢?”沈知言轻咳一声,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总比之前天天刀光剑影好。”
几日后,苏钰曦接到消息,那位权臣的侄子在城外私藏兵器,意图不轨。她与谢晏立刻带人前去围捕,夜色中,谢晏始终将她护在身侧,刀剑相向时,他的剑风总精准地为她挡开所有危险。
“小心!”苏钰曦见一支冷箭射向谢晏后心,飞身扑过去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箭尾扫到胳膊,留下一道血痕。
谢晏反手斩断箭羽,转身握住她的手臂查看伤口,语气里带着后怕:“都说了让你跟在我身后。”
“彼此彼此。”苏钰曦忍着疼笑了笑,“你上次替我挡刀时,怎么没想过自己?”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刀光剑影里的牵挂,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收队回营时,沈知言递给谢晏一个瓷瓶:“上好的金疮药,给苏姑娘送去,就说是……查案用的。”赵猛在一旁补充:“顺便问问,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谢晏接过药瓶,耳根微红,却扬声道:“等苏家冤案昭雪那日,一并办了!”
苏钰曦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晚风拂过,将她的笑声送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