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预备铃已经响过一遍，走廊里奔跑的学生身影稀疏下来。早读课特有的、混着呵欠的嗡嗡读书声从各个教室的门缝里漏出来。

擎枭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单肩挂着书包，黑色书包带松垮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踩着最后一遍正式上课铃声不紧不慢地晃进了高二（七）班的教室门。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大概是被晨风吹得，有些不驯地翘着，衬得他眉眼间那股子没睡醒似的慵懒和漠然更加突出。

教室里原本低低的嘈杂声在他进门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有女生飞快地瞟一眼又低下头，脸颊微红；也有男生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

擎枭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视线，径直走向自己位于教室最后排靠窗的座位。那是他的专属位置，旁边空着，没人敢坐。他随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人也跟着懒洋洋地陷进椅子里，长腿在本来就狭窄的课桌下有些憋屈地伸展开。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总晃着那双湿漉漉的、受惊小鹿似的眼睛，还有那句软糯却带着刺的“神经病”。他舌尖顶了顶腮帮，摸出桌肚里藏着的手机，刚划开屏幕，班主任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早读课是语文。戴着黑框眼镜的班主任目光如炬，扫视全班，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擎枭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大概是想到了昨天教导主任的“战绩”，也或许是懒得一大早给自己添堵，班主任只是重重地咳了一声，敲了敲讲台：“都打起精神！拿出课本，齐声朗读《滕王阁序》第二三段，开始！”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擎枭压根没去掏语文书。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桌肚，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瞥见斜对面高一教学楼的一部分。走廊上安安静静，各个教室门窗紧闭，只能看到晃动的模糊人影。

不知道那个乖宝宝，现在是不是正腰背挺直、一脸认真地跟着念“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想到她可能板着小脸、一丝不苟读书的样子，擎枭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但下一秒，那点弧度又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指尖在桌面上没什么规律地轻轻敲击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初春早晨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早读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求，椅子拖动声、说话声、打闹声混成一片。

擎枭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枭哥，昨晚峡谷战绩如何？听说你又带妹飞了？”凑过来的是平时一起打球的哥们儿周浩，挤眉弄眼，一脸八卦。

擎枭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接这茬，反而突兀地问了一句：“高一今天早上什么课？”

周浩被他问得一愣，挠挠头：“啊？高一？我哪知道……哎，你问这个干嘛？有认识的学弟学妹？”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不会是看上哪个高一小妹妹了吧？谁啊谁啊？漂亮不？”

擎枭没理他后面一连串的问题，只得到个“不知道”的答案，便失了兴趣似的，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假寐。“吵。”

周浩识趣地闭了嘴，耸耸肩走开了。

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小老头，对课堂纪律要求极严。擎枭破天荒地没睡觉也没玩手机，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眼神却是散的。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数学课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

周浩看他沉默是金的样子，不由拖着长声音“咦——渗人”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哆嗦和夸张的嫌弃。

擎枭的思绪被打断，撩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被打扰的不耐，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冷飕飕的。

周浩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灰溜溜地转回自己座位，嘴里还小声咕哝：“得，枭哥今天心情不美丽，惹不起惹不起……”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到关键处，粉笔敲着黑板咚咚作响。擎枭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黑板，却依旧没聚焦。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手指垂下来，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冰凉的金属椅背。

叩，叩，叩。

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淹没在老师讲课的声音和下面窸窸窣窣的笔记声里。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几只麻雀在窗外的香樟树枝头蹦跳，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但他的手指敲击的频率，却莫名地和记忆里某个细微的声响重合了。

不是粉笔声，也不是麻雀叫。

是金属轻轻磕在贝母扣上，那一声短促清脆的——

嗒。

擎枭叩击椅背的手指蓦地停住。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屈起的指节，又抬眼，目光越过前排黑压压的人头，再次投向窗外。

高一教学楼静悄悄的，窗户反射着天光，一片明亮，什么也看不见。

他舌尖顶了顶口腔内侧，尝到一点很淡的烟草苦味。然后，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还真是……魔怔了。

讲台上，数学老师终于讲完了那道冗长的例题，推了推眼镜，开始布置课堂练习。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翻练习册和拿草稿纸的声音。

擎枭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从桌肚里胡乱摸出一本空白的练习册，摊开，又随手抽了支笔，在指尖转了转。

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几秒，笔尖落下，却没写任何公式或数字。

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游走，先是几个凌乱的、没什么意义的线条和圈圈，然后，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像个扣子。笔尖在“扣子”旁边顿了顿，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看不懂是什么。

画完，他自己盯着看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蠢。随即，他手腕一翻，用笔尾那端的橡皮，三两下把那幼稚的涂鸦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难看的模糊痕迹。

然后，他把笔一丢，练习册往旁边一推，重新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手臂交叠垫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至于心里那点被勾起来的、陌生的痒意，和挥之不去的、带着馨甜洗衣液气息的影子……

总有机会。

他闭着的眼皮下，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