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白炽灯总是亮得过分,把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无处遁形,也把教导主任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照得一清二楚。擎枭斜倚在掉了漆的办公桌边,一条腿曲着,重心落在另一条腿上,站得没个正形。他指间夹着那支刚点着就被掐灭的烟,滤嘴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金属盖开开合合,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咔嗒”声,在只有主任粗重喘息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几次了?啊?擎枭,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主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四下飞溅,“抽烟!打架!逃课!哪一样你没沾?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学校吗?!”
擎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落在打火机跳跃的火苗上,又“咔哒”一声合上。烦。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压下那点不耐,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清甜花果香气的洗衣液味道,先于人飘了进来。擎枭把玩打火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简欢抱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侧身进来,本子堆得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她今天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几缕柔软的碎发贴在耳侧。秋褐色的杏眼微微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炽灯下晕开一小片茸茸的淡金色影子,像蝴蝶颤抖的翼。她穿着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最上面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
她似乎没料到办公室里是这个阵仗,脚步滞了一瞬,随即更快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语文老师的办公桌,想把本子放下就赶紧离开。经过擎枭身边时,她的步伐更轻更快,像只受惊急于溜走的小兔子,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向他,或者说,刻意避开了他,以及他指间那点不合时宜的残烟。
“看看!看看人家简欢!”主任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声音陡然拔高,手臂夸张地挥向简欢的方向,“同样是学生,啊?人家次次年级第一,又乖又懂事,老师同学哪个不喜欢?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干什么?!我要是你家长,我都没脸来学校!”
简欢正把作业本放在隔壁桌,闻言背脊明显僵了一下。放好本子,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身,想安静地退出去。
“我哪能跟乖宝宝比啊。”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主任的咆哮,钻进简欢的耳朵。
她脚步一顿。
擎枭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嘴角却勾着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黑沉沉的,像不见底的深潭,看不出情绪。他看着她瞬间染上淡粉的耳廓,和那截白皙脖颈下微微加速跳动的细微血管,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乖宝宝,你耳朵红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因长期吸烟而磨出的一点点沙哑,混着极淡的薄荷烟草味,拂过她的耳畔。
简欢整个人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从耳尖到脊背窜过一阵酥麻。她猛地攥紧了校服下摆,秋褐色的眼睛里漫上一层被惊扰的水光,却强撑着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门。那匆忙的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你!你还敢嬉皮笑脸!”主任没听清他后面那句,但看见他居然还敢“笑”,更是火冒三丈。
擎枭已经慢悠悠地转回了头,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漠然和不耐。他随手将捏瘪的烟头丢进主任桌上的废旧教案堆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说完了?我能走了吗,主任?再不去,下节课又该迟到了——您也不想我再多个逃课罪名吧?”
“你……你给我滚!写三千字检查,明天交上来!不,五千字!”
擎枭耸耸肩,双手插进裤兜,迈着长腿,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经过门口时,他眼风似乎往楼道尽头瞟了一下,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打响,学生们像出闸的洪水涌出教室。简欢婉拒了同桌一起回家的邀请,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背着书包,走向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自行车棚。她今天值日,走得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刚走到车棚附近的拐角,一道高大的人影便从堆放的旧体操垫后面闪了出来,斜斜拦在她面前。
简欢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待看清来人,心更是猛地一沉。
是擎枭。他显然等了一阵子,肩头随意搭着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的肩臂线条。他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眼中的那点玩味更加清晰。
“躲我?”他开口,声音因叼着烟有些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简欢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骨节微微发白。“没有。”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她特有的、天生的软糯,即使是在否认,听起来也像没什么底气。
“没有?”擎枭向前逼近一步,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冰冷的墙壁之间。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薄荷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极具侵略性。他取下唇间的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微微俯身,贴近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简欢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她慌忙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那跑什么?”他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她红透的耳尖,又回到她努力镇定却依旧水光潋滟的眼睛,“在办公室,嗯?”
“我没有……”简欢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细微的颤音。她想偏开头,却无处可躲。
擎枭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她耳膜发麻。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用夹着烟的手指,极轻佻地碰了碰她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得紧紧的扣子。冰凉的金属烟蒂触及温热的肌肤,简欢猛地一颤。
“好学生,”他开口,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想不想学点……课堂里不教的东西?”
简欢呼吸一滞,抬起水盈盈的眼睛看他,里面有疑惑,有惊慌,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仍被窥见的好奇。“……比如呢?”她问,软糯的嗓音因紧张而干涩,更像是在撒娇了。
擎枭盯着她,眸色深了几分。他忽然将一直把玩在另一只手里的那个银色打火机凑近,“咔哒”一声,金属上盖弹开,却没有点火,而是用那冰凉的金属边缘,在她那颗贝母扣上,不轻不重地,轻轻一磕。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黄昏角落里格外清晰。
简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他“敲击”的那一小片肌肤,滚烫。她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湿漉漉的杏眼,看着她因为无措而微微张开的、花瓣一样柔软的红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清冽的薄荷烟味,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慢条斯理地钻进她耳朵里:
“比如……”
“怎么让我这种混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攫住她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戒烟,戒酒,戒逃课。”
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燃烧,那里面翻涌着简欢完全看不懂的、浓烈而危险的情绪。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却重重砸在她的心尖上:
“只、想、着、你。”
简欢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那句话钉在了墙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得能煎熟鸡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肋骨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颤抖时刮蹭到眼睑的微弱触感,以及擎枭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意和薄荷烟草的气息,正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他……他在说什么?
戒烟戒酒戒逃课……只想着她?
荒谬。太荒谬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擎枭这种把玩弄人心当乐趣的纨绔子弟,又一次心血来潮的恶劣玩笑。他怎么可能会……而且,这种话,这种带着浓重暧昧和掌控欲的话,他怎么敢……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几乎窒息。残存的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立刻逃离,可身体却像是被那灼人的目光和滚烫的话语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她只能瞪大那双秋褐色的、早已水光潋滟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跳动的、危险又惑人的火焰,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带着十足玩味的嘴角。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捱。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流淌,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碎。
就在简欢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淹没时,一股强烈的羞恼和自我保护的本能骤然冲破了桎梏。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被攥得发白的手指倏地松开书包带子,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抬手狠狠推开擎枭撑在她耳侧的手臂——那手臂坚硬得像铁,她推得自己掌心发麻,但也确实让他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
趁着他这瞬间的松动,简欢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猛地低下头,从他和墙壁之间那个微小的缺口踉跄着挤了出去。她甚至没敢再看他一眼,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跃出喉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走快走快走!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只记得校服裙摆擦过腿侧的摩擦感,耳边呼呼的风声,以及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神经,让她跑得更快。
一直冲到熟悉的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门,将外面那个令人心慌意乱的世界隔绝开来,简欢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她瘫在后座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奔跑和紧张烧得更厉害。
“小姐,直接回家吗?”前排传来司机平稳的声音。
“……嗯。”简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然后又下意识地摸向校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冰凉的贝母扣完好无损地扣在那里。
可是,那金属打火机边缘轻轻磕碰的触感,那混合着烟草味的滚热气息,还有那句低哑的、带着钩子的话语……
“神经病……”
她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突然发疯招惹她的混蛋,还是在骂自己刚才那没出息的心跳加速和慌乱无措。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校,将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建筑甩在身后。简欢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秋褐色的眼睛里水光尚未完全褪去,却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困惑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余波。
而器材室那个昏暗的角落,擎枭依旧站在原地。他缓缓直起身,指尖那支未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被他随意地叼回唇边。“咔哒”,银色的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目光落在方才简欢站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和她惊慌失措却格外生动的眼睛。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一个介于自嘲和势在必得之间的弧度。
“跑得倒快。”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