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手第三次拍上肩膀,力道不小,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喂!擎枭!聋了?吃饭去不?去晚了红烧肉可没了!”
擎枭被拍得回神,肩膀微动,甩开他的手,眉心不耐地蹙起:“听见了,吵什么。”
他这才慢吞吞地从椅子里直起身,坐了大半天,骨头缝都透着懒散。窗外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晒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细碎的烦躁,像有羽毛在轻轻搔刮,不痛,但让人静不下心。
周浩还在旁边咋呼:“快快快!今天周二,食堂有炸鸡腿!去晚了连渣都不剩!”
炸鸡腿。擎枭没什么兴致地想着,食堂的炸鸡腿裹粉太厚,炸得又干,有什么可抢的。但他还是站了起来,随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胡乱往肩上一搭。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冲向食堂的学生,喧闹得很。周浩是个话痨,一路都在喋喋不休,从昨晚游戏里哪个队友是傻缺,说到今天早上看见隔壁班花换了新发型。
擎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拥挤的人群,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陌生面孔。
忽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楼梯拐角处,几个女生正说笑着往下走。其中一个背影格外纤细,扎着简单的马尾,蓝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书,似乎是刚从哪里回来。
是简欢。她和两个同伴走在一起,侧着头听旁边女生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温软的笑意,秋褐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像是在发光。她看起来柔软、明亮,和这个嘈杂混乱的午间走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周浩还在聒噪:“……所以我说那个出装绝对有问题……哎,枭哥,看什么呢?”他顺着擎枭的视线望去,自然也看到了简欢,立刻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擎枭,挤眉弄眼,“喔——怪不得心不在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可以啊枭哥,眼光够刁,那不是高一那个挺有名的……叫什么来着?简欢?对,简欢!乖乖女学霸,追的人不少,不过听说难搞得很,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怎么,有兴趣?”
擎枭没回答。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个身影上,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裙摆扬起微小的弧度。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密集的人流,或者说,没有注意到他。
昨天器材室里,她也是这样,低着头,惊慌失措地跑开。
周浩见他不说话,只盯着看,以为他默认了,嘿嘿一笑,摩拳擦掌:“要不要兄弟帮你打听打听?或者制造个偶遇?食堂那么挤,碰一下洒个汤什么的,机会多的是……”
“闭嘴。”擎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冷意,打断了周浩跃跃欲试的“献策”。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吃你的饭。”他丢下一句,率先迈开长腿,朝着与简欢方向相反的楼梯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眼带来的所有细微波动都甩在身后。
“诶?枭哥?等等我啊!”周浩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还在嘀咕,“怎么了这是……说错话了?火气这么大……”
擎枭没再理会他。食堂喧嚣的人声和饭菜气味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径直走向人最少的窗口。
心里那点莫名的躁意,却比刚才在教室里,更鲜明地鼓噪起来。像被那匆匆一瞥的阳光烫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却持久的烙印。
红烧肉还是炸鸡腿,此刻对他来说,都索然无味了。
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周浩那急吼吼、带着点地方口音的话显得格外突兀。他端着餐盘,亦步亦趋地跟在擎枭后面,脸上写满了“你不对劲”和“必须把你拉回正道”的执着。
擎枭刚在靠窗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闻言,撩起眼皮,瞥了周浩一眼。周浩被他这没什么温度的一眼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把餐盘“哐当”一声放在对面,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继续游说:
“枭哥,你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一上午魂不守舍,问个高一课表都能走神,现在饭也不好好吃,盯着空气发呆……说好的同流合污呢?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周浩痛心疾首,掰着手指头数,“上学期这时候,咱俩早约好晚上去哪家新开的场子嗨了!现在呢?你看看你,这清心寡欲的样儿,跟要出家似的!”
擎枭没动筷子,面前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碰。他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几个不怕晒的身影在奔跑跳跃。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浩见他不为所动,更是来劲:“不行不行,今晚你必须跟我走!‘夜色’新来了个DJ,打碟贼带感,妞也正点!再叫上东子他们,好好给你‘污染’一下,去去你这身正气!你说你,总不能真被哪个好学生下了降头吧?还是……”他眼珠一转,又贼兮兮地凑近,“真对那个简欢上心了?至于嘛枭哥,那种乖宝宝,看着就没劲,碰一下能哭三天,你图啥啊?”
“闭嘴,吃饭。”擎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拿起筷子,随意拨弄了一下盘子里颜色可疑的青菜,又嫌弃地放下。
“我不去。”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为啥啊?!”周浩急了,“给个理由!你别跟我说你要回家写作业!”
理由?
擎枭自己也说不上来。泡吧、喝酒、瞎闹,这些以前信手拈来、视为常态的消遣,此刻听起来却莫名地……乏味。甚至有点聒噪。脑子里晃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画面——安静的,柔软的,带着点惊慌的,还有一丝……甜?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
“没意思。”他敷衍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餐盘边缘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意思?”周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他赶紧又压低,“枭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场子、妹子、烈酒,哪样没意思了?你是不是……”他狐疑地打量着擎枭,“真被那乖宝宝把魂勾走了?不是吧枭哥,你玩真的?那种女生,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是一个世界。
这句话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擎枭眸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周浩,那眼神让周浩瞬间闭了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的事,少管。”擎枭语气冷了下来,“要去你自己去,别烦我。”
他说完,不再看周浩那张写满不可思议和恨铁不成钢的脸,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篮球场上,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引来一阵欢呼。
他却只觉得那欢呼声刺耳。
心里那股躁意,非但没有因为拒绝周浩而平息,反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找不到出口,只能更凶猛地冲撞。
乖宝宝的世界?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他怎么就不能进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