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旗下,“筑界设计院”位于市中心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内。
沈知意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这里是她证明自己的第一步,绝不能退缩。
然而,当她推开设计部的大门时,迎接她的不是工作热情,而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原本喧闹的开放式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
“哟,这是哪位大小姐迷路了?咱们这儿是设计院,不是名媛下午茶的会所。”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裙、妆容艳丽的女人率先开口,她是设计部的副主管,李曼。她手里转着一支口红,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新来的实习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穿得这么寒酸,还好意思进来?”
周围的几个年轻设计师发出一阵窃笑。
沈知意没有理会李曼的挑衅,她径直走到前台,将那份盖着陆氏集团公章的调令放在桌上,声音清冷:“我是沈知意,来报到。”
前台小姐看了一眼调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站起来:“沈……沈小姐,这边请。张经理在等您。”
这一声“沈小姐”,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沈小姐?哪个沈小姐?”李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该不会是最近新闻上那个……为了还债嫁给陆总的沈家千金吧?”
“就是她!听说沈家破产了,她是为了钱才嫁进去的,典型的落魄凤凰不如鸡。”
“切,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也是个靠男人上位的货色。估计是嫁过去不受宠,才跑这儿来镀金的。”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沈知意脚步未停,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她跟着前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
设计部经理张国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明。见到沈知意进来,他连忙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哎呀,沈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张经理,我是来工作的。”沈知意开门见山,将那份调令推到他面前,“请给我安排岗位。”
张国栋接过调令,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调令上没有署名是哪位高层签发的,只有一行打印的冰冷文字:“安排沈知意入职,从基层绘图员做起,无特殊待遇。”
这字迹,他认得。那是陆氏集团总裁陆沉舟的私人批注风格。
张国栋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立刻有了计较。陆总亲自发话“无特殊待遇”,还特意强调“基层做起”,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位少奶奶,在陆家并不受宠,甚至……是被陆总厌弃的。
既然是来受罪的,那他这个做下属的,自然要“配合”得好一点。
“哎呀,沈小姐,您是大才女,这基层绘图员的工作,又脏又累,还要熬夜改图,怕是不太适合您啊。”张国栋假惺惺地说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沈知意语气坚定,“请张经理按规矩办事。”
“行,行,那我就给您安排。”张国栋笑眯眯地点头,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对着外面喊道,“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
办公区再次安静下来。
张国栋指着角落里一张堆满废弃图纸的桌子,对沈知意说道:“沈小姐,那个位置暂时空着,您就先在那儿办公吧。至于工作内容……正好,李曼手头有个小区的绿化带设计图,客户催得急,你刚来,就先帮李曼打打下手,描描图吧。”
此言一出,周围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让一个曾经拿过国际设计新星奖的建筑师,去给李曼这种只会画样板房的设计师描绿化带?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李曼更是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抱着一堆图纸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啪”地一声将图纸摔在沈知意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散落一地。
“喂,新来的!哦不,少奶奶。”李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听到了吗?把这些图描完,今晚下班前交给我。要是描不好,小心连累我们整个部门被扣奖金。毕竟,谁让你是‘陆太太’呢,我们可担待不起。”
沈知意看着散落一地的图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图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是陆沉舟给她的下马威,也是这个陆氏集团给她的下马威。他们想看她哭,想看她闹,想看她像个泼妇一样崩溃,然后灰溜溜地滚出这里,滚回那个金丝笼里去。
但沈知意偏不。
她捡起最后一张图纸,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立刻开始画图,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绘图板和笔,动作优雅而从容。她打开图纸,目光落在那繁复的绿化带设计上,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锐利。
“李主管,”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个绿化带的排水设计有漏洞,如果按这个坡度,雨季三天就能淹了旁边的步道。还有,你选用的灌木种类不适合本地气候,成活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
李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哟,少奶奶懂得还挺多?别以为看了几本建筑书就能在这儿指手画脚。让你描图就描图,哪来那么多废话!”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附和:“就是,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没数吗?还教李主管做事?”
沈知意没有理会那些嘲讽,她只是默默地在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然后将图纸推到李曼面前。
“信不信由你。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我不背。”
说完,她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开始专注地描图。
她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那专注的侧脸,竟让周围那些嘲讽的声音不知不觉小了下来。
李曼捡起那张被圈画的图纸,原本不屑的眼神在看到那几个红圈时,突然凝固了。
那是几个非常专业且刁钻的技术点,正是她为了赶工期而忽略的细节。如果真的按原图施工,不出三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烂泥坑。
李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盯着沈知意的背影,眼中的轻视逐渐被一种阴狠所取代。
“装模作样。”她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抓起图纸转身离开,“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整个下午,沈知意都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度过。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她,但那种背后指指点点的视线,依然如芒在背。
直到下班铃声响起。
沈知意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厚厚一叠完成的图纸。虽然只是描图,但她顺手修正了其中几处明显的错误。
“哟,这就干完了?效率挺高啊。”李曼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伸手就要拿图纸,“拿来我检查检查,别画得跟鬼画符一样,还得让我返工。”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图纸,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截住。
“不用了。”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只见陆沉舟一身黑色风衣,站在逆光处,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寒霜。他身后跟着的设计院院长和张国栋,正一脸惶恐地点头哈腰。
“陆……陆总?!”张国栋吓得差点腿软跪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沈知意身上。当他看到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图纸,以及她指尖那抹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留下的淡淡红痕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芒。
他大步走过去,从沈知意手中拿过那叠图纸,随意翻看了两页。
“这就是你们给陆太太安排的工作?”他抬起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张国栋和李曼的脸,声音冷得让人骨髓发寒,“陆氏集团花高薪请你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把这种垃圾工作推给一个新人?还是说,你们觉得我陆沉舟的太太,是你们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杂工?”
轰——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沈知意,又看看陆沉舟。谁能想到,这位被他们羞辱了一整天的“落魄千金”,竟然真的有陆总撑腰?而且,陆总这语气……分明是护短护到了极点!
李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沈知意也愣住了。她看着陆沉舟那张冷峻的脸,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感动,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他不是讨厌她吗?不是想看她出丑吗?现在这是在演哪一出?
“陆总,”沈知意站起身,平静地拿回他手中的图纸,语气疏离,“这是工作,不是家务事。既然我来了,就该按规矩来。李主管的工作安排,并无不妥。”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她竟然不领情?
“规矩?”他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扫向瑟瑟发抖的张国栋,“从明天起,沈知意调入核心项目组,直接向我汇报。谁再敢给她安排这种无关紧要的杂活……就直接去财务部结账走人。”
说完,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跟我走。”
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知意被迫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身后是无数道惊恐、嫉妒、复杂交织的目光。
走出设计院大楼,寒风扑面而来。
沈知意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带着一丝嘲弄:“陆总,刚才那出戏,演得可还开心?你不是希望我安分守己吗?现在又是何必?”
陆沉舟背对着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上车。爷爷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
沈知意看着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心中那股荒谬感更甚。
这场婚姻,这场戏,到底还要演多久?
她默默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她沉默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他本意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陆家的规矩,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他的允许,她寸步难行。
可当他看到她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冷嘲热讽,独自一人默默捡起图纸时,心里某个地方,竟然隐隐作痛。
该死。
他怎么会心疼这个女人?
“系好安全带。”他低声命令,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他心底那一丝慌乱。
而沈知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却在默默盘算。
设计院的路很难走,但刚才那一幕,也让她看清了一些东西。
陆沉舟虽然厌恶她,但他的面子,是她目前最好的护身符。既然他给了她这个机会,那她就偏要在这个设计院里,站稳脚跟。
哪怕,是从最底层的泥土里,也要开出一朵花来。
而这朵花,终有一天,会让他陆沉舟,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