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日记初页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夏正在收拾书包。
他把每一本书按大小排好,铅笔盒放在最上面,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夜色沉沉。
林晓从他旁边经过,停下来问:“周夏,你还不走吗?”
“现在就走。”
“那明天见!”林晓挥挥手,和几个女生一起出了教室。
周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还在跑步,路灯把跑道照成暖黄色。他沿着小路往宿舍区走,路过那棵蓝花楹时,脚步顿了一下。
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清叶子。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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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三层,302。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周夏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陈遇星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
“……真的假的?坐你旁边那个?”
“真的,就我旁边。”
“听说不怎么说话?”
“嗯,但是——”陈遇星的声音顿了顿,“反正你不懂。”
另一个声音笑起来:“行行行,我不懂。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周夏推开门。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遇星坐在靠窗的床上,吉他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另一个男生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那是对面空着的床位,周夏的对铺。那男生穿着深蓝色睡衣,头发有点长,盖住半边眉毛,看起来懒洋洋的。
他脸上也没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挺好看的,他心里这样想。
周夏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周夏。
陈遇星先反应过来:“哦,周夏,这是隔壁303的,叫李穆秋。”
李穆秋从床上站起来,冲周夏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夏也点了点头。
李穆秋把手插进睡衣口袋里,慢悠悠地往门口走。经过周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周夏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眼不像是打量,更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遇星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闷闷的音。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夏把洗漱用品从书包里拿出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说什么了?”
陈遇星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周夏看着他,“你说‘反正你不懂’。不懂什么?”
陈遇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划了一下,发出一个滑音。
“没什么。”他说,“就……随便说的。”
周夏看着他。
陈遇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吉他放到一边,从床上跳下来:“你去洗漱?等我一下,我也去。”
陈遇星翻出毛巾牙刷,动作很快,他收拾好之后,冲周夏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走廊上有几个人在打闹,看见他们过来,声音小了一点。周夏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落在自己身上,又落在他和陈遇星之间。他没有回应。
陈遇星也没在意,一边走一边问:“你以前住过校吗?”
“没有。”
“那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叫我。”陈遇星推开水房的门,“我有时候也睡不着,就起来弹琴。不过你睡的话我就去走廊弹。”
周夏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说:“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去走廊。”
陈遇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对着镜子开始刷牙,刷得很用力,泡沫溅到镜子上。周夏在旁边慢慢地刷,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水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偶尔传来的打闹声。
陈遇星刷完牙,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他凑到镜子前,把湿漉漉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你看我这发型,是不是有点傻?”
周夏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
陈遇星哈哈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夏没说话。
陈遇星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夏,周夏正在低头洗脸,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用手抹了一把,然后关掉水龙头。
他的动作很轻,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陈遇星忽然想:这个人做什么都这么安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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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之后,陈遇星又拿起了吉他。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调音,一个一个音地拨过去,听得很认真。周夏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躺下,就那样坐着。
陈遇星调完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躺下?”
“等一会儿。”
“那你听我弹?”陈遇星的手指搭上琴弦,“我练一首新曲子,可能不太好听。”
周夏点点头。
陈遇星就开始弹。
曲子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是在空气里慢慢地画线。周夏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陈遇星的侧脸——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很认真的样子。
弹到一半,陈遇星停下来,摇了摇头:“不对,这段弹错了。”
他重新开始。
又停下来。
再重新开始。
周夏看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一段,每一次都皱着眉,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弹几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遇星终于把那一段完整地弹下来了。他长出一口气,抬起头,发现周夏还在看他。
“你在听吗?”陈遇星问。
“嗯。”
“好听吗?”
周夏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遇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他把吉他放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还亮着,周夏没关。过了一会儿,陈遇星侧过头,看着周夏。
周夏还坐在那儿,没躺下,就看着窗外。
“周夏。”陈遇星叫他。
周夏转过头。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陈遇星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对面宿舍楼亮着几盏灯,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周夏。
周夏已经转回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
陈遇星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水房里——周夏洗脸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谁似的。还有他的说话方式,总是很短,很平,想在陈述事实。
他想起李穆秋问周夏怎么样的时候,他说的那句“反正你不懂”。
他确实说不清,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清。
他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周夏。”他又叫了一声。
周夏转过头来。
陈遇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想了想,说:“晚安。”
周夏看着他,顿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遇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灯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周夏躺下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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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夏六点二十分醒来。
宿舍里很安静,陈遇星还在睡。他睡觉的姿势很奇怪,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蒙住大半个头,只露出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周夏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那团被子,伸出手,又缩回来。
最后他没有叫。
食堂里人还不多。周夏拿着校园卡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指了指最便宜的馒头和豆浆。
刷卡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余额:100元。
他愣了一下。
100元。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看,崭新的,贴着写有自己名字的标签。他想起昨天陈遇星把卡塞给他时说的那句话:“钱你先用着,回头再说。”
他不知道100元对陈遇星算不算很多。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起。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完早饭。然后他去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低头看书。周夏坐到座位上,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
“周二,晴。
校园卡里有100元。是他充的。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他继续写:昨晚...
周夏写完,合上笔记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他把手伸进阳光里,看着手背被照得发亮。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
周夏回头,是王屿。他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周夏,一会儿早读你跟我去领一下校服。”
周夏点头。
王屿嚼完包子,又问:“昨晚睡得好吗?陈遇星没吵你吧?”
“没有。”
“那就好。”王屿拍拍他的肩,走了。
周夏转回头,继续看着阳光里的手。
早读铃响的时候,陈遇星踩着点冲进教室。
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校服扣子倒是扣对了,但衣领一边翘着一边压着,看起来还是狼狈。他喘着气坐下,扭头看周夏。
“你怎么不等我?”
周夏说:“你在睡。”
“你可以叫我啊。”陈遇星把翘起来的衣领往下压了压,没压好,干脆不管了。“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走。”
周夏看着他,没说话。
陈遇星也不等他回答,翻开英语书,开始读课文。他的英语还是那么不标准,读得却很用力,好像声音越大就越对似的。
周夏听着他的声音,低头看向课本。
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落下一小块明亮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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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周夏换好运动服,站在操场上。今天的项目是篮球,老师让大家分成两组打比赛。周夏被分到和陈遇星一组。
陈遇星拿到球之后跑得飞快。他运球的样子像一只敏捷的鹿,左闪右躲,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然后跳起,投篮——进了。
“漂亮!”队友喊。
陈遇星跑回来,冲周夏咧嘴笑了一下。
周夏站在三分线外,不怎么跑动。他没有主动要球,也没有人特意传给他。球在场上飞来飞去,他就站在那儿,看着。
“周夏!这边!”
陈遇星的声音忽然响起。周夏抬头,看见球朝自己飞过来。
他伸手接住。
“投!”陈遇星喊。
周夏看着篮筐,投了出去。
球撞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陈遇星跑过去抢到球,又传给他:“再来!”
又投了一次。没进。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陈遇星没有把球传给他,而是跑过来,站到他旁边,做了一个投篮的姿势:“你看我,手要这样——对,手腕用力——”
他示范了一次,球稳稳地进了。
“你来。”
周夏接过球,照着他刚才的样子,把球举起来,手腕一翻——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滚了进去。
陈遇星跳起来:“进了!周夏你进了!”
周夏看着他跳起来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进了。
他投进了一个球。
下课之后,陈遇星拿着两瓶水跑过来,递给周夏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打得不错!”他说。
周夏接过水,说:“只进了一个。”
“那又怎么样?”陈遇星拧上瓶盖,“我第一次打球的时候,投了二十个一个都没进。”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以前打过吗?”
周夏摇头。
“那不就对了。”陈遇星笑起来,“第一次打能进一个,很厉害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
周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也有水珠,一颗一颗,慢慢往下滑。
“下次体育课,咱俩单挑。”陈遇星说,“我教你投篮。”
周夏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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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夏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周夏找了一个人最少的队伍,排在最后面。他手里拿着校园卡,心里算着:馒头五毛,豆浆一块,中午可以吃一份素菜两块五,一天不到五块钱,100元可以撑二十多天。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他指了指最便宜的素炒白菜:“这个。”
窗口后面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戴着白帽子,脸圆圆的,看起来挺和气。她看了周夏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端着的餐盘——只有一份素菜,一碗米饭,连汤都没打。
她没说话,盛了一勺白菜放进他的盘子里,然后手一顿,又加了一勺。
周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已经低下头,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周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低头看盘子里的菜——两份白菜,堆得满满的,米饭也是压得实实的。
他慢慢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周夏抬头,是陈遇星。他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还有一碗汤。他看见周夏盘子里的菜,愣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
周夏没说话。
陈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他夹起一块,放到周夏的米饭上。
“尝尝这个。”他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
周夏说:“不用。”
“尝尝嘛。”陈遇星又夹了一块放过去,“吃不完浪费。”
周夏看着那块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很软,很香,有一点甜。
“好吃吗?”陈遇星问。
周夏咽下去,说:“好吃。”
陈遇星笑了,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又往他那边拨了一点。
周夏低头继续吃。
陈遇星也低头吃。吃了几口,他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周夏。周夏吃的很慢,一口一口的,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值得慢慢嚼。陈遇星收回目光,继续吃。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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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平平淡淡。英语、数学、历史。周夏每节课都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偶尔记笔记。他的笔记记得很工整,但只记那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陈遇星在旁边,有时候认真听课,有时候趴在桌上补觉。他睡觉的时候会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那耳朵在阳光下红红的,像透明的一样。
周夏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黑板。
放学的时候,陈遇星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磨磨蹭蹭的。周夏收拾好之后站起来,他就立刻跟着站起来。
“一起走?”陈遇星问。
周夏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遇星忽然说:“周夏,你今天晚上还听我练琴吗?”
周夏想了想,说:“听。”
陈遇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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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夏坐在床上,听陈遇星弹了一个小时的琴。
他弹了很多曲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周夏好像听过,有的完全陌生。他弹的时候很投入,有时候会闭上眼睛,有时候会轻轻跟着哼。
周夏就坐在那儿,听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看不见星星。
但琴声在空气里流动,像另一片星空。
陈遇星弹完最后一首,放下吉他,长出一口气。他好转过头,看着周夏。
“你还在啊?”他问。
“嗯。”
“我以为你早就睡了。”
周夏没说话。
陈遇星把吉他放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还亮着,周夏没关。
过了一会儿,陈遇星开口:“周夏。”
“嗯。”
“明天还听吗?”
沉默了几秒。“听。”
陈遇星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晚安。”他说。
许久,灯才灭了。
黑暗中,周夏躺下来,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刚才陈遇星问“明天还听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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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夏在日记里写:
“周二,晴。
校园卡里有100元,是他充的。
食堂阿姨多打了一勺菜,他给我夹了肉。
体育课投进了一个球,他说下次教我。
晚上练琴练了很久,他问明天还听吗。
我说听。
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什么,但是
我把他们记下来了。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