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夏天的雨
周夏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雨刚停。
说是停,其实还飘着极细的雨丝,落在他没来得及打伞的校服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从公交站走到这里要八分钟,他算过。但今天公交车晚点了,他没算到。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哎,那个同学,迟到了!登记!”
周夏走过去,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笔迹很稳,没有被雨淋过的狼狈。大爷看了一眼:“新转来的?第一天就迟到,小心班主任骂你。”
周夏点点头,把笔放回去。
“你不怕啊?”大爷多问了一句。
周夏想了想,说:“怕也没用。”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教学楼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旧,走廊上已经没了人。周夏找到高二十三班的教室,站在后门往里看。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念一篇范文,念得很投入,没注意到他。
周夏没有敲门。他就站在那里,等。
——等他妈妈昨天说的那句话起作用。“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说好了,你直接进去就行。”
但班主任不在教室。
雨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后颈上,凉凉的。他没有缩脖子,只是稍微侧了侧身,继续等。
教室里有人回头拿东西,看见了他。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戳旁边的人。那人再戳旁边的人。像涟漪一样,越来越多的视线往后门汇聚。
周夏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能分辨出每一种“看”的区别:好奇的、打量的、无所谓的、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
那是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他本来趴在桌上补觉,被旁边的人推醒后,睡眼惺忪地往后门看了一眼。然后他眨了眨眼,坐直了。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快速移开视线。他盯着周夏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周夏不太确定的东西。最后,那个男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周夏,做了一个“擦”的动作。
周夏没动。
那个男生又做了一遍,这次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嘴型说:“雨。”
周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
他低下头,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再抬头时,那个男生已经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这个人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那种“假装淡定”的没有,是真的... ...什么都没有。
“你新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进去?”
“老师在上课。”
“那你站外面干嘛,从前门进啊。”
“前门太近了。”周夏说。
那个男生又愣了一下,是什么回答?一般人会说“我不敢”或者说“我紧张”,但这个人说的是“前门太近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然后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雨后天光。
“你叫什么?”
“周夏。”
“周夏,夏天的夏?”
“嗯。”
“我叫陈遇星。”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因为意识到周夏手里提着书包,“我也是这个班的。走吧,我带你从前门进。”
周夏看着他,没动。
陈遇星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等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周夏:“擦擦,你这样进去像落汤鸡。”
周夏接过来。
纸巾是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他擦脸的时候,陈遇星在旁边小声说:“其实我刚才也在睡觉,没听课文,你放心。”
周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这是周夏转学第一天,遇见的第一个人。
陈遇星推开前门的时候,语文老师的范文刚好念完。
“——所以,这篇《雨的四季》告诉我们,好的观察来自于……”老师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住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周夏站在陈遇星身后半步的位置,校服肩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头发比刚才擦过之后更乱了——他刚才只是随便抹了两下,根本没对着镜子整理。此刻被五十多双眼睛盯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局促,也没有试图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陈遇星倒是大大方方:“老师,新同学报到,在门口站了半天了。”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温和。她放下手里的教案,目光在周夏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打量这个第一天就迟到的转学生。
“你就是周夏?”
周夏点头。
“班主任张老师跟我说过,你今天来报到。”方老师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但也没有多热情,“怎么不早点进来?”
周夏想了想,说:“您在念课文。”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大概是被周夏这种过于诚实的回答逗乐了。
方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那现在念完了。找个位置坐吧。”
周夏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坐,而是他不知道“找个位置”的意思是让他自己选,还是老师会指定。他习惯性等下一个指令。
陈遇星在旁边小声说:“后排有个空位,跟我来。”
周夏就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确实有个空位,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没有涂鸦,像是一直在等人。
“你坐这儿。”陈遇星指了指,然后绕到旁边一排——那是靠墙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本皱巴巴的辅导书,还有一个黑色的吉他拨片压在笔袋下面。
周夏坐下,把书包放到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周围的目光还在他身上。他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打量的、有两个女生在交头接耳,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眼皮在动。他能分辨出每一种,就像他能分辨雨滴落进积水里溅起的不同涟漪。
但他没有回应任何一道目光。
他只是把湿了的校服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写。
写什么?
他在记录今天的日期,天气,以及一个新数据:被五十三个人同时注视的感觉。
方老师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继续上课。刚才讲到……”
课堂恢复正常。
陈遇星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夏。
他看见周夏低着头写字,笔尖动得很快,但写的不是课堂笔记——因为方老师在讲课文赏析,而周夏的笔记本上画着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着一些他看不清的小字。
他在写什么?
陈遇星有点好奇,但他没有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出教室去接水,有人聚在一起聊昨天看的剧,有人开始传作业本。
陈遇星也站了起来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夏依然坐在位置上,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人有点恍惚。
“喂。”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周夏回头,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长得敦敦实实的,笑起来有点憨。
“你叫周夏是吧?我叫王屿,是班长。”那男生伸出手,“欢迎新同学!”
周夏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王屿的手很热,他的很凉。
“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或者问陈遇星也行,他就和你住同一个宿舍吧?”王屿说着,扭头看了一眼陈遇星,“哎,你们宿舍是不是还有个空床位?”
陈遇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抬头:“对,就在我对面。”
“那正好,以后一起上下课也方便。”王屿热心地说,“周夏,你之前哪个学校的?为什么转学过来啊?”
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周夏看着王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旁边有几道目光又聚了过来——有人在等他的答案。
“之前的学校,”周夏说,“不太合适。”
王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答案这么模糊。但他也没追问,只是挠挠头:“哦哦,那现在这个学校挺好的,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走之后,陈遇星小声说:“王屿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自来熟。你别介意。”
周夏转头看他。
陈遇星正低着头往书包里塞东西,塞到一半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周夏:“这个给你。”
周夏没接:“什么?”
“毛巾。”陈遇星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放,“你衣服还是湿的,擦擦吧,别感冒了。我体育课用的,干净的。”
周夏低头看那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毛巾。
他伸手碰了碰袋子,没有说话。
陈遇星已经背起书包往外走了:“我去小卖部买水,你要不要?算了你第一天肯定没办校园卡,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瓶。”
说完他就跑了。
周夏坐在位置上,手还放在塑料袋上。旁边靠走廊的位置有一个女生正在抄笔记,抄完一页抬起头,看见周夏盯着毛巾发呆,忍不住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
周夏看向她。
那女生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个小梨涡。她指了指自己:“我叫林晓,坐你左边。以后就是邻居啦。”
周夏点点头。
林晓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陈遇星那个人吧,热情得有点过分,习惯就好。不过他吉他弹得特别好,晚自习结束后有时候会在走廊尽头练琴,你住他宿舍的话应该能听到。”
周夏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毛巾。
走廊尽头。吉他。练琴。
他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数学、英语、物理。周夏每节课都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偶尔记笔记。他的笔记记得很工整,但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重点”,更像是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筛选一遍,然后挑出几行写下来。
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让同桌互相练习对话。周夏的同桌是陈遇星,但陈遇星还没回来——他去小卖部之后就没见人影。
老师走过来:“你的同桌呢?”
周夏说:“买水。”
老师皱了皱眉,正准备说什么,后门突然被推开。陈遇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还有一包薯片。
“报告!买水去了!”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好像那是请假条。
老师被他气笑了:“陈遇星,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踩点?”
“下次一定!”陈遇星咧嘴笑着,窜回座位上。把一瓶水和那包薯片往周夏桌上一放。
“给,校园卡我借你刷的,回头还我就行。”
周夏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向陈遇星。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陈遇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翻开英语书,小声说:“快快快,对话练到哪了?老师要抽查。”
周夏说:“第五页,第二个场景。”
“行,你读A我读B。”陈遇星深吸一口气,用一口不太标准的英语开口,“What do you like to do in your free time?”
周夏低头看书,顿了顿,说:“I like to…… stay quiet.”
陈遇星愣了一下。
他知道周夏不是在读课文。
午休的时候,周夏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他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慢慢吃完了一个。
教室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周夏吃完之后,把保鲜袋叠好放回书包,然后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
“周一,雨转阴。
第一天。
被问问题:3个。
收到物品:纸巾一包(陈遇星),毛巾一条(陈遇星),水一瓶(陈遇星),薯片一包(陈遇星)。
陈遇星。男。座位:靠墙,在我右边。特征:话多,跑得很快,买水回来时喘得很厉害。笑起来眼睛弯的。
他说:别感冒了。
他说:我借你刷的,回头还我就行。
他不知道我可能还不起。”
周夏写完,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小块地方透出淡淡的亮光。他看着那点亮光,想起刚才陈遇星跑进教室时额头上的汗,和他把水和薯片放在自己桌上时自然而然的动作。
周夏不知道那算不算“好”。
但他把那个画面记下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张老师来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说话却挺和气。
“周夏是吧?跟我来一下,领教材和校牌。”
周夏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放学时间,大家都往校门口涌。周夏跟在张老师后面,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一层的教务室。
张老师一边找教材一边问:“今天还适应吗?课跟得上吗?”
周夏说:“跟得上。”
“那就好。”张老师把一摞书递给他,“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对了,你妈妈昨天打电话说你不住校?”
“住。”周夏说,“但要晚一点回去。妈妈下班晚。”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宿舍钥匙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你路上小心。”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周夏抱着教材走出教务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淡金色。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周夏!”
他回头。
陈遇星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书包,手里拎着吉他盒。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还没走?”陈遇星跑过来,“我刚才找你半天,以为你丢了。”
周夏说:“领教材。”
“哦。”陈遇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摞书,“这么多?我帮你拿点。”
他伸手就要接,周夏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
陈遇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周夏的眼睛——还是那么静,那么黑,看不出拒绝,也看不出接受。只是“不用”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帮忙。
“那行吧。”他收回手,挠了挠头,“对了,你今晚什么时候回宿舍?我可能晚点,要去练琴。”
周夏想了想:“十点左右。”
“那刚好,我那时候也练完。”陈遇星笑起来,“你要是先到,门没锁,直接进就行。我们宿舍在301,你对面的床就是我的。”
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夕阳里,他背上的吉他盒一晃一晃的。
跑了没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周夏还是站在原地,也在看着他。陈遇星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跑。
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夏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教材。
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沾着一小片花瓣。
蓝色的,小小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他把花瓣捏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校服口袋里。
——
那天晚上,周夏十点零五分回到宿舍。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吉他声。他站在301门口,掏出钥匙,忽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夜空。窗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抱着吉他,正在弹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
曲子很轻,很慢,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周夏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进了宿舍。
他把教材放到桌上,把校服脱下来挂好,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小小的蓝色花瓣,夹进了黑色笔记本里。
那一天的日记,最后多了一行字:
“有人给我弹了一首曲子。他不知道我听见了。”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