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暮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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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周夏在六点二十分醒来。
窗帘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一些。他躺了两秒,然后轻轻坐起来,下床。对面床上,陈遇星缩成一团,被子蒙着大半个头,只露出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周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陈遇星床边。
“陈遇星。”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人听见。
陈遇星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周夏又等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陈遇星的肩膀。
“陈遇星。”
陈遇星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周夏站在床边。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
“几点了?”
“六点半。”
陈遇星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
“你还真叫我了。”
周夏看着他,没说话。
陈遇星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等我一下,我很快。”
周夏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床边,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昨晚叠好的那件衣服装进书包——周末要带回家的。拉好拉链,他把书包放到桌上。
陈遇星冲进水房,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边套校服一边问:“你每天都这么早?”
周夏说:“嗯。”
“不困吗?”
“习惯了。”
陈遇星扣好扣子,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走廊上比平时热闹。有人在搬行李箱,有人在喊“等等我”。周五早晨的空气里,有一种松散的味道。
陈遇星走在周夏旁边,忽然问:“你刚才叫我,我醒了吗?”
周夏说:“醒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还真叫我了’。”
陈遇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我以为我在做梦。”
周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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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人也多。窗口前排着长队,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周夏排队买了馒头和豆浆,端着餐盘找位置。陈遇星买了面,跟在他后面。
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周夏走过去坐下。陈遇星坐他对面。
刚咬了一口馒头,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早啊。”
是王屿。他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坐下之后,低头吃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
“今天回家?”
周夏说:“嗯。”
“我也是。”王屿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你坐几路?”
“17路。”
“哎,我也是17路。”王屿笑了笑,“那以后可以一起走了。”
周夏看着他,没说话。
王屿也不在意,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他端起碗把汤喝了,放下碗,抹了抹嘴。
“对了,下周有篮球赛,你来看吗?”
周夏没回答。
“陈遇星肯定要上场的。”王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陈遇星的,“周一见。”
他走了。
陈遇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抬起头:“你来看吗?”
周夏说:“不知道。”
陈遇星没再问。
吃完,两个人一起去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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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靠窗的位置,林晓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笑得很大声。看见周夏进来,她挥了挥手。
“周夏早!”
周夏点头,走到自己座位上。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
还没想好要写些什么,陈遇星从一旁凑过来。周夏立马把笔记本合上了。
“看看你在写什么嘛,这么紧张。”
周夏看着他,没说话。
陈遇星举起双手:“好好好,不看不看。”
他翻开英语书,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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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刚才还是晴天,突然就暗下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有人偷偷往窗外看,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那些人又转回头。
陈遇星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头看周夏。
周夏在看窗外。他坐得很直,眼睛望着那些顺着玻璃滑落的水珠,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很专注,好像在数什么。
“这雨已绵绵地落下,没有盛夏的暴烈,倒像春日的余韵,久久不肯散去。
雨丝细得像谁在云端纺绩,又轻得像撒向人间的网。落在梧桐叶上,是软软的;落在教学楼的灰色檐角上,是碎碎的;落在操场的水洼里,便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梦。偶尔有雨点稍大些,打在窗玻璃上,脆生生的一声,而后变成了窗上攀附的雨珠。有滑的慢的,蜿蜒绵亘;也有滑得快的,即刻便融入了别处去。
雨中的校园静默着。远处操场的旗杆湿漉漉地立着,红旗被雨沾湿,垂着头,偶尔才懒懒地掀动一下。近处教学楼的长廊里,几把湿透的雨伞斜靠在墙边,伞尖汇成一小洼水,亮晶晶的。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白的,隐在密密的雨丝后头,香气却藏不住,一阵一阵地飘进窗来。
隔壁班的角落忽然响起轻轻的读书声,像一滴雨落进池塘,很快便有更多的声音跟上来,疏疏的、碎碎的,和着窗外的雨声,织成一片。”
一会儿间,周夏已经将新的一页笔记本写了半满。
他重新合上了笔记本。
下课铃响,雨还没停。
陈遇星站起来,凑过去问:“你没带伞?”
周夏说:“带了。”
陈遇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了伞还紧张什么,一直在看外面。他心里想。
林晓从旁边探过头来:“周夏,你笔记借我看看?昨天的题我有一道没记全。”
周夏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她。
林晓接过去,翻了几页,惊讶地说:“你记得好清楚啊。”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我看看。”他是张越,戴眼镜,坐在第二排。
林晓把本子递给他。张越看了几页,点点头:“确实清楚。周夏,你以前是不是参加过竞赛?”
周夏摇头。
“那你怎么想到那种解法的?”
周夏想了想,说:“图形对称。”
张越等着他继续解释,但周夏没再说话。张越等了几秒,有点尴尬,把本子还给林晓。
林晓抄完笔记,把本子还给周夏:“谢谢啦。下次请你喝水。”
她走之后,陈遇星凑过来:“你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周夏看他一眼,把本子递过去。
陈遇星翻开,发现周夏的笔记记得很工整,但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抄写。每道题只有关键的几步,旁边偶尔有简短的标注。
他看了几页,忽然问:“你怎么记得这么少?”
周夏说:“多了记不住。”
陈遇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说我吗?”
周夏没回答。
陈遇星把本子还给他,趴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周夏。
周夏正在看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珠聚成一股,慢慢滑下去。
陈遇星也看向窗外。雨丝密密麻麻的,看不清远处。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趴着。
老师在讲一道压轴题,写了满满一黑板。底下没人举手。
“谁会?”
沉默。
老师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周夏身上:“周夏,你试试?”
周夏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的解法很简洁。几步就推出来了,每一步都很清楚。
老师看完,点点头:“很好。有另一种思路。”
周夏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下课之后,好几个人围过来。
张越拿着本子:“周夏,刚才那道题,你再说一遍?”
周夏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讲得很慢,声音很平,但每一步都讲明白了。
林晓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说:“懂了。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刘畅也凑过来——他坐在最后一排,平时不怎么说话。他拿着物理作业本:“周夏,这道题你会吗?”
周夏看了一眼,点点头。他继续讲。
人散了之后,陈遇星问:“你累不累?”
周夏看着他,说:“不累。”
陈遇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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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雨停了。
食堂里人多,声音嘈杂。陈遇星端着盘子找了一圈,在角落看见周夏。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份素炒白菜、一碗米饭。
陈遇星走过去坐下。
周夏抬头看他一眼,继续吃。
陈遇星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见周夏的盘子还是那份白菜。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天天吃这个”,但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很奇怪。
旁边一桌坐了几个人,正在聊天。是张越他们,聊的是周末去哪玩。声音很大,飘过来几句。
“——去网吧呗。”
“我不去,我妈不让。”
“你都多大了还你妈不让。”
笑声。
陈遇星看了一眼周夏。周夏低着头,继续吃,好像没听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听周夏聊过周末的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陈遇星忽然说:“下午放学,我送你去公交站?”
周夏看着他。
陈遇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反正我也没事。”
周夏顿了两秒,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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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放晴了。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人在喊“等等我”。林晓从旁边经过,对周夏挥挥手:“周一见!”
周夏点头。
陈遇星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周夏。周夏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他在把周末要带的东西装好。
“走吧。”陈遇星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王屿从后面追上来:“周夏!陈遇星!”
两个人回头。
王屿跑到跟前,喘了口气:“周夏,你坐17路是吧?一起走。”
周夏看了一眼陈遇星。
陈遇星说:“我送他到公交站。”
王屿“哦”了一声,看了看陈遇星,又看了看周夏。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挥手:“那行,我先走了。”
他跑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校门口挤满了人,公交车一辆一辆开过来,又开走。卖烤肠的小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空气里有烤肠的味道,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周夏走在陈遇星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路过小摊的时候,陈遇星忽然停下来:“你吃不吃?”
周夏摇头。
陈遇星也没买,继续走。
公交站在校门口往左走两百米。站台上等了好几个人,有穿校服的,也有不穿的。王屿已经在那儿了,正低头看手机。看见他们,他挥了挥手。
陈遇星和周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车还没来。陈遇星看着路的尽头,忽然问:“周夏,你家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周夏想了想,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个公园。”
“公园也行啊。”陈遇星说,“我周末都没事,要不——”
他顿住了。他想说“要不我去找你玩”,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们才认识一周。
王屿在旁边抬起头:“你要去周夏家那边?挺远的吧,坐公交要半小时。”
陈遇星没说话。
17路来了。
周夏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遇星一眼。
陈遇星挥挥手:“周一见。”
周夏点点头,上了车。
王屿也上去了。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
陈遇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旁边有人问他:“同学,你等几路?”
他回过神,说:“我不等车。”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李穆秋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烤肠。
“你怎么还没走?”陈遇星问。
李穆秋咬了一口烤肠,含糊地说:“等我爸来接。你呢?”
“送完人了。”
李穆秋看了他一眼:“周夏?”
陈遇星点头。
李穆秋没说话,继续吃烤肠。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签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你今晚是不是要一个人弹琴了?”他忽然问。
陈遇星愣了一下。
李穆秋没等他回答,拍了拍手,走了几步,又回头:“我爸来了,走了。”
陈遇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人弹琴。
他想起每天晚上,他弹琴的时候,周夏就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听着。他不知道周夏是不是真的在听,但那个人在那里,就感觉不一样。
现在那个人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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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夏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那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着一些藤蔓,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地上还有积水,他绕开那些水洼,走到最里面一栋。
四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他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来。
很小的屋子。一张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对面是一张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本书。旁边是一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厨房在进门右手边,就是一截灶台和一个水池。
但很干净。地板扫过了,灶台擦过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
“饭在电饭煲里,菜在冰箱。妈妈晚点回。”
他放下纸条,去厨房热饭。
电饭煲里是中午剩下的米饭,冰箱里有一盘炒青菜。他把菜和饭一起热了,盛出来,一个人坐在桌边吃。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车声,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消失。
他吃完,洗碗,把碗放回碗柜。然后坐到桌前,拿出作业本,开始写。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他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门口。
门口没人。
写完数学,写完英语,写完物理。作业写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把作业本收起来,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
他写:
今天叫他起床了。他说“你还真叫我了”。他笑得很开心。
数学课我上去做题。下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放学他送我去公交站。车开走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王屿说他坐17路。他问我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李穆秋在路边吃烤肠。他看了我一眼。
写完这几行,他放下笔,看了看门口。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出门看看。这时候门上传来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他走的轻快,过去提前把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她看见周夏出来开门,愣了一下:“还没睡?”
周夏摇头。
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在床边坐下,揉了揉肩膀。
周夏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有些红肿。他又看她的脸。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更深。她比上次又瘦了一点。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年轻时应该很好看。
“新学校怎么样?”她问。
周夏说:“还好。”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那里饭菜还合胃口吗?”
“吃得惯。”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后她走回来,在周夏旁边站了一会儿。
周夏想说什么。他想说“妈你累不累”,想说“你吃饭了吗”,想说“早点睡”。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橘子明天吃。”
她低头看他,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好,”她说,“明天吃。”
她去洗漱,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屋里黑下来。周夏坐在桌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
他低下头,继续写:
妈妈十一点四十回来。她买了橘子。她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还好。
她瘦了一点。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轻轻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叫陈遇星起床的时候,陈遇星说“你还真叫我了”,然后笑得很开心。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但他记得那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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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