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微儿没有睡。
阵法已经画好了。十年,终于画好了。
明天,就可以把他带回来了。
微儿坐在床边,抱着毯子,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地上那个巨大的阵法上,泛着淡淡的光。
那杆枪放在阵法旁边,被阿福擦得锃光瓦亮,枪身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阿福每天都会擦一遍。
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断过。
微儿看着那杆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记不清沈砚清的样子了。
他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用力想。
那张脸……
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但他拼不起来。
他想起那杆枪,想起那些金丝衣服,想起龙吟九式的声音。
但那张脸,他想不起来了。
微儿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那月光。
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二十多年了,什么都没了。
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天亮的时候,眼睛肿肿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站起来。
他走到阵法中央。
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具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身体。
沈砚清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面容平静。
身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只剩下那道浅浅的疤,还留在脸上。
微儿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等……等我。”
他小声说。
“很快。”
他把沈砚清的身体,放在阵法的正中央。
阵眼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阵法边缘。
那杆枪就放在旁边,锃光瓦亮。
微儿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阵法亮了起来。
越来越亮。
阿福站在门口,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闭眼。
他努力睁着,看着那光芒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
猛地收敛。
一切归于平静。
阿福睁开眼睛。
微儿蹲在阵法中央,低着头,看着地上。
阿福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
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婴儿。
两岁左右,白白嫩嫩的,闭着眼睛,蜷成小小一团。
身上穿着那件小小的白色衣服——微儿自己的那件,能变大变小的那件。
而阵法中央,那具身体已经不见了。
阿福愣住了。
微儿伸出手,轻轻把那个小婴儿抱起来。
小小的,软软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婴儿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沈砚清一模一样。
他看着微儿,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露出几颗小米牙。
“呀……”
微儿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二十多年了。
他终于又看见他了。
眼泪流下来。
一颗一颗,滴在小婴儿的脸上。
小婴儿被滴到,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微儿的脸。
“呀……”
微儿把他抱紧。
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小婴儿被他抱着,也不挣扎。
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眼眶红了。
他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那杆枪还放在旁边,锃光瓦亮。
微儿抱着那个小婴儿,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抬起头。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小婴儿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呀?”
微儿弯了弯嘴角。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张小脸。
“沈砚清。”
小婴儿眨了眨眼。
“呀!”
微儿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想起当年,沈砚清抱着缩小版的自己。
那时候沈砚清说,等你长大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现在,换他了。
他要把他养大。
养到十八岁,等他想起一切。
十六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
小婴儿正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微儿轻轻抽出来。
“不能吃。”
小婴儿委屈地看着他。
微儿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软软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都往嘴里塞。
那时候沈砚清总是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说“不能吃”。
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头,在小婴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婴儿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伸出小手,抱住微儿的脖子。
把脸贴在他脸上。
微儿抱着他,闭上眼睛。
十六年。
他等得起。
门外,阿福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开。
走到回廊上,他看见那杆枪还放在屋里。
他想起自己擦了二十多年。
以后,不用擦了。
因为它的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