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古籍上记载的阵法,比微儿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以为自己在阵法一道上已经足够厉害了。阵阁的大长老说过,他已经没什么能教的了。沈孤白也说过,他早就出师了。
但这本阵法……
微儿坐在桌前,盯着那本书,眉头皱得紧紧的。
书上只有一页阵图。密密麻麻的纹路,层层叠叠的线条,看得人眼晕。
旁边还有几页文字,全是古篆。
他认了大半天,才认出来一小半。
阿福端着饭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公子,吃饭了。”
微儿没动。
阿福走过去,把饭放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本书。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一个都看不懂。
但他看见微儿的脸色。
“小公子,很难?”
微儿点点头。
“很……很难。”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把筷子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慢慢来。”
微儿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
眼睛还盯着那本书。
那天晚上,微儿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前,把那几页文字抄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藏书阁的书,被他搬来了一大堆。
《古篆大全》《上古文字考》《阵法术语详解》……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把那些文字翻译出来了。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文字,是在讲这个阵法的原理。
阴阳相生,生死相转,魂魄归位,肉身重塑……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篇译文,发了好久的呆。
阿福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个样子。
“小公子?”
微儿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阿福。”
“在。”
“我……我要从头学。”
阿福愣了一下。
“从头学?”
微儿点点头。
他指着那篇译文。
“这……这个阵法,和以前学的不一样。”
阿福不懂。
但他看着微儿那张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那就从头学。”
从那以后,微儿的日子就变成了这样:
早上起来,先看那篇译文。
看不懂的地方,就翻书查。
查不到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不出来,就对着那页阵图发呆。
下午,他去藏书阁。
把能找到的关于上古阵法的书,全都搬回寝殿。
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忽然停下来。
拿起笔,在纸上画几笔。
画完了,皱着眉头看一会儿。
然后撕掉,重新画。
晚上,他坐在桌前,对着那页阵图。
一笔一笔地看,一条线一条线地琢磨。
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阿福每天来送饭,每天看见他在那里。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吃两口。
有时候连筷子都不动。
阿福不敢劝。
他知道劝不住。
只能把饭放在旁边,等他自己想起来吃。
一个月过去了。
微儿把那篇译文背了下来。
但那页阵图,他还是看不懂。
两个月过去了。
他画了上百张草图,每一张都是半途而废。
三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阿福来送饭,看见微儿坐在地上,抱着毯子。
面前摊着那本书。
眼睛红红的。
阿福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蹲下来。
“小公子?”
微儿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本书。
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页阵图上,有一处特别复杂的纹路。
弯弯绕绕的,像一团乱麻。
“这里……看不懂?”
微儿点点头。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陪着微儿坐着。
坐了很久。
微儿忽然开口。
“阿福。”
“在。”
“十……十年,够吗?”
阿福愣了一下。
他看着微儿,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说不出话。
微儿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阿福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知道小公子在哭。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旁边,陪着。
那天晚上,阿福一直陪着微儿坐到半夜。
后来微儿抬起头,眼睛肿肿的。
他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
“在。”
“你……你去睡吧。”
阿福看着他。
“小公子呢?”
微儿低下头,看着那本书。
“再……再看一会儿。”
阿福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微儿又对着那本书,开始发呆。
阿福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
微儿还在看那本书。
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他一条一条地认。
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他一层一层地拆。
有时候画对了,他会弯一下嘴角。
有时候画错了,他就撕掉重画。
阿福每次进来,都看见地上堆满了纸团。
第七个月,微儿画出了第一张完整的草图。
他把那张草图举起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撕掉了。
第八个月,他又画出了一张。
还是不对。
第九个月,第十个月。
一年过去了。
微儿还是没能画出那个阵法。
但他已经能把那页阵图,一笔不差地默下来了。
阿福不懂阵法。
但他知道,小公子在进步。
因为微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平静了。
以前会急,会哭,会红眼睛。
现在不会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
错了就重来。
对了就继续。
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微儿画废的纸,堆满了寝殿的一个角落。
阿福有时候去收拾,能装满好几麻袋。
他看着那些纸,心里酸酸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天来送饭,每天陪着坐一会儿。
第五年的一天晚上。
阿福来送饭,推开门,就看见微儿站在那里。
手里举着一张纸。
眼睛亮亮的。
“阿福。”
“在。”
“这……这次,对了。”
阿福愣住了。
他走过去,看着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他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微儿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真的对了?”
微儿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
阿福看着他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不敢打扰。
那天的晚饭,微儿没吃。
他画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阵法。
微儿蹲在旁边,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指,输入一丝灵气。
阵法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微儿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熄灭的阵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阿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公子?”
微儿没说话。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变红的眼眶。
他知道小公子想哭。
但他忍着。
忍了很久。
最后,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滴在地上那个熄灭的阵法上。
微儿伸出手,把那个阵法擦掉。
“不……不对。”
他小声说。
“还……还不对。”
阿福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微儿的肩膀。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微儿还在画。
那本古籍,已经被他翻得破破烂烂了。
那些参考书,他每一本都看了不下十遍。
地上画过的阵法,成千上万。
寝殿的地板,都被他画花了。
沈夫人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看见他在那里画。
她不敢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然后悄悄离开。
沈族长也来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想起儿子。
想起如果儿子还在,看见微儿这样,会多心疼。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第九年。
有一天,阿福来送饭,推开门,就看见微儿站在那里。
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几乎铺满了整个寝殿。
纹路复杂得让人眼晕。
灵气流转的路径,密密麻麻,像人体的经脉。
微儿站在阵法中央,看着它。
阿福不敢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微儿忽然蹲下来。
伸出手,输入一丝灵气。
阵法亮了。
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阿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阵法还在亮。
稳稳地亮着。
微儿蹲在那里,看着那光芒。
一动不动。
阿福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阿福。
眼睛亮得惊人。
“阿福。”
“在。”
“成……成了。”
阿福愣住了。
他看着微儿,看着那张十年未变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成了。”
微儿弯了弯嘴角。
那是十年来,阿福第一次看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