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发现,那个人怕他。
不是那种远远躲着的怕,是那种……他往前走一步,对方就往后缩一点的怕。
第一天,他进门,那人缩在床角。
第二天,他靠近床边,那人把自己埋进毯子里。
第三天,他坐在桌边喝茶,那人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
被发现之后,又缩回去了。
沈砚清觉得有意思。
他没着急。
活了一百多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四天,沈砚清回来得早。
推开门,就看见那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是他前两天放床头的那本阵法入门。
那人看得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沈砚清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坐下。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人看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人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看了很久,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发呆。
眉头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
沈砚清认得那个表情。
看不懂了。
他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是盯着那一页发呆。
没哭,但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沈砚清站起来,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见是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
往后缩。
沈砚清在一步之外停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蹲下来,和那人平视。
“哪里看不懂?”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沈砚清也不催,就那样蹲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然后,伸出小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一处。
沈砚清看了一眼。
“这个字,念‘灵’。”
那人没说话,但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沈砚清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处。
“这个念‘气’。灵气。”
那人又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砚清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去。
沈砚清弯了弯嘴角。
他站起来,走回桌边,继续喝茶。
那人抱着书,坐在床边,继续看。
屋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人忽然抬起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正在喝茶,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去。
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但耳朵尖红了。
沈砚清笑了。
他放下茶杯。
“微儿。”
那人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沈砚清说:“以后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
沈砚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也不急,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门关上了。
屋里,微儿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盯着沈砚清刚才指过的那个字。
灵。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第五天,沈砚清回来的时候,屋里没人。
他愣了一下,看向床角。
毯子还在,人不在。
他扫了一眼屋里,发现书桌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画什么。
画得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沈砚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那人画的是一个阵法,很简单的那种入门聚灵阵。
但画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明显画错了。
那人盯着那个画错的阵法,皱起眉头。
然后,他拿起笔,想把那处改过来。
改了一笔,更歪了。
他又改了一笔,彻底乱了。
他看着那张乱七八糟的纸,愣在那里。
沈砚清看见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弯下腰,轻轻握住那人拿笔的手。
那人浑身一僵。
“这里,”沈砚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应该这样画。”
他握着那人的手,带着他在纸上画了一笔。
纹路顺了。
那人愣愣地看着那条线,又愣愣地转过头。
沈砚清的脸就在他旁边,很近。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沈砚清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拉住。
那人被他拉着,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吓到了?”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沈砚清指了指那张阵图。
“这个阵法,你画错了三处。”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他。
沈砚清在地上坐下,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
“想学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清笑了。
他伸手,从旁边拿了一张新纸,铺在地上。
“那我教你。”
那天下午,沈砚清教他画了一个最简单的聚灵阵。
那人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沈砚清画一笔,他就跟着画一笔。
画错了,就皱起眉头。
画对了,眼睛就亮一下。
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画到最后,那人忽然停下来。
他盯着自己的阵图,又看看沈砚清的阵图,又看看自己的。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阵图上的一个地方。
沈砚清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节点,他教的时候特意强调过的。
那人画对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
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沈砚清笑了。
他点点头。
“对。画得很好。”
那人的眼睛弯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但沈砚清看见了。
那天晚上,沈砚清照例睡在外侧。
那人照例缩在床角。
但沈砚清发现,他缩的位置,好像比昨天近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半夜,沈砚清醒了。
他侧过头,看向床角。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身边,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旁边。
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那只耳朵,贴着他的肩膀。
沈砚清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耳朵,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动,就那样躺着。
任由那只耳朵贴着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砚清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缩回床角了。
但那双眼睛正从毯子里露出来,偷偷看他。
见他醒了,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沈砚清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早。”
没回应。
他站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今天继续学阵法?”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嗯。”
沈砚清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角落里探出一个脑袋。
微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天,那个人握着他的手,教他画阵。
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
有点烫。

我的妈,这个受太可爱了